前无数次拍我后脑勺的动作一模一样准、快、狠,而且一定是在她站定我同时被拉进门的瞬间。
但这次拍完后脑勺之后她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
手指在我头发里停留了半秒,揉了揉我后脑勺发旋的位置,力道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不是班主任拍学生的提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
然后她收回手,踩着中跟皮鞋去卧室拿教案去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干脆又利落。
早餐两个人对着吃。
和三天前出发前那顿早餐一样的食物,煎蛋、牛奶、两片吐司。
但两个人的坐姿不一样。
我把牛奶递给她的时候,她接过杯子时指甲不小心刮到我的指背,没有像以前那样缩手,只是平稳接过来啜了一口。
然后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用那种特别日常但又特别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家里的事,在学校不可以。约定好。”
她说的是“家里的事”,不是“昨晚的事”,也不是“沙滩的事”。
这个词选得非常妙。
家里的事包括了昨晚浴室、沙滩铐椅、船上帮我打飞机、高铁卫生间的自拍、所有那些她和我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这些事都不可以在学校提起。
在学校我是她的学生,她是我的班主任。
这个界限是她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她能够继续保持身份的唯一办法。
我点了点头。
这个约定也是必须遵守的。
出门的时候我在玄关系运动鞋的鞋带,她站在玄关镜子前做了个转身侧身看裙子拉链的动作。
和三天前出发时一模一样的动作,连站的位置都是同一个。
但镜子里反射出来的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东西已经完全变了。
三天前是试探、戒备和说不清的紧张。
三天后是一种明知不应该但停止不了的、沉默的默契。
这种默契从镜子里对方脸的位置和神情辨读判断可以毫无障碍地交流,是彼此都清楚有些事只存在于关上家门之后。
校门口永远是开学第一天的老样子。
值日生在扫花坛边的落叶,门口那块黑底红字的电子屏打着“五一假期后请注意调整作息”的老生常谈,三三两两的学生穿着校服从公交车站那头走过来,书包带子挂在一侧肩膀上歪歪斜斜的,脚步声和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
校门口的梧桐树已经开始飘絮了,白白的小绒毛落在地上形成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沙子上。
我妈在进教学楼之前把头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从校门口梧桐树叶缝隙的光斑下穿过来的速度极快,不到半秒。
不是班主任看学生的眼神,也不是妈妈看儿子的眼神。
是刘倩在去看林绍君的眼神。
然后她转过头,推开了教学楼玻璃门,浅灰色套裙的背影融进了走廊里其他教职工来回走动的身影里。
玻璃门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停住了,反射着阳光和梧桐树影。
我站在操场的跑道上,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的鞋底还卡着几粒三天前沙滩上带回来的细沙。
白沙与深灰塑胶跑道的视觉反差很刺眼。
我把沙子蹭在跑道塑胶面上,沙粒落在白色分道线上,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就像她手腕上那道被铐环磨出来的浅红印子,被西装套袖遮住了谁也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身后有人拍了一下我的书包带子。
邓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包子馅儿味和没睡醒的沙哑:“老林,你五一假期是死哪去了?群里也不说话。给你发视频你也不回。你是不是跟刘老师提的要求太刺激了,刺激到不能跟兄弟分享了?”
我回头。
邓华穿着校服,手里拎着两个包子边嚼边问,头发翘了一撮,显然又睡过头了。
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领口的白衬衫第一颗扣子没系。
他嚼包子的样子和以前任何时候一模一样,
“玩去了。”我把书包往上掂了掂。
邓华凑过来,包子碎屑差点蹭到我肩上。
他眼睛眯成一条缝,鼻梁上的眼镜片反射着早上八点的太阳眩光:“你不对劲。嘿——你黑眼圈怎么回事?虚了?你在海边发生什么了?你跟刘老师——”
“再说吧。”我没回答。
我往教学楼走去,邓华在后面嚼着包子追着喊:“别啊,给哥们儿讲讲!你跟刘老师到底干什么了!沙滩?酒店?我问你,那个特殊服务好玩不——”
进教学楼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操场旁边那排梧桐树,又看了一眼自己鞋底上最后几粒月隐湾的沙子。然后推开玻璃门进去了。
上课铃在我的身后响了。邓华的追问被铃声吞没,他的后半句话变成了一声不甘心的“呸”。
我在走廊里推开教室门的瞬间,看到讲台上我妈正站在阳光里,手里拿着一份教案。
她抬眼看到我进门,眼神平静无波,和看到任何一个普通学生进教室时一样。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名单,右手食指在名单栏里划过一行一行的名字,指甲上涂着淡淡的透明指甲油。
那个手指昨晚在我后背上掐出了好几道印子。
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课本。
书页间夹着那张她在高铁上靠着我肩膀时无意间压在书页边缘压出的折痕。
我把折痕抚平,看了一眼邓华的空位。
他还没进教室,大概还在食堂买第二份包子。
讲台上,刘老师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十六年来我一成不变听到的平稳语调说:“同学们,收起假期的心思,把上个月的月考的卷子拿出来。我们回顾一下四月的阅读题。”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在我身上停了零点五秒。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班主任提醒一个学生“收心上你的课”。
我翻开试卷。
卷头上她给我的英语作文写了个“a”。
旁边用红笔批了一行字:“语感进步明显,继续保持。”字迹和她给我爸的便签、给年级组的报告、给邓华的高分评语都是同一套:工整、简练,没有多余的一笔一划。
但我注意到她批注下面还有一个极小的红点,是红笔点下去后没及时提起来留下的多余墨迹。
那个红点很小。比沙粒还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是什么。她也知道。
窗外梧桐树的絮还在飘,阳光很亮,教室里的白炽灯打在卷子上将那些红色批注衬得格外刺眼。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黑板上写阅读题的答案,背对着全班。
浅灰色套裙的背影,修长的丝袜腿,高跟鞋踩在讲台上那个她踩了十几年的灰色木台上。
她写完答案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那颗珍珠耳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像沙滩上那滴被热水挂在阴唇边缘将滴未滴的透明水珠。
“下一题,选c。谁来分析一下为什么选c?”
全班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