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比刚才更大了,酒液在瓶子里晃荡出琥珀色的漩涡。
她把剩下的大约五分之一的酒递给我,我一口干了。
她从我手里拿走空瓶,把茶几上的那排啤酒打开了一罐。
拉环拉开的时候发出“呲”一声,白色泡沫从罐口漫出来流在她手指上,她低头用舌头舔掉。
她喝完这口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人往沙发靠背上倒下去,仰头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从墙角延伸过来的细微裂缝,在这套房子里住了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注意过。
她的浴巾在倒下去的时候被扯得有点松,胸口的布料往下垂了一点,一小半水滴型的胸从边缘露了出来,但她没有急着拉上,只是把啤酒罐横在嘴边挡了挡。
然后她开始说话。
不是说教,不是通知,不是训导。
就是半醉之后那种断断续续的碎碎念,话里夹着深长的停顿和海风之外更冷的自嘲。
她说这趟度假算个中转站,有些东西你以为是你的,其实早就是别人的了。
你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个身份,最后发现什么都守不住。
她在说家,在说身份,在说守。
但没有提我爸的名字,没说她看到的沙滩上那个穿蓝色polo衫的男人,没说那个搂着别人腰的姿势跟搂她时一模一样。
但每一句话都在说他。
他出轨了。
她早就知道了,不说破只是为了某种已经没意义的坚持。
她转头看我,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但这比哭更难。
她眼眶干得透底,眼白里有几道因为酒精和热水交替而浮出的细红血丝。
不是那个能在家长会上稳稳定神对着几十个家长说话的刘老师。
不是那个在办公室抽屉里备了三十几双备用丝袜的实验双花之一。
是一个被丈夫背叛了的、累了的、不打算再一个人撑着了的女人。
她的肩膀在浴巾下很慢地上下起伏,呼吸比平时沉很多,每呼出一口都像将肺里的二氧化碳连同一部分积压已久的什么东西也一起送出去。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跨过茶几。
啤酒罐被我挪到一边,小腿擦过茶几边缘险些撞倒空的梅酒瓶子。
坐到她那边,紧挨着她坐下。
我们的腰骨隔着两层浴巾贴在一起,她浴巾腰际和我的浴巾腰际贴合成一条粗糙的棉布接缝。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和下午高铁上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的呼吸更慢了,梅酒的甜味从她鼻息里飘过来,吹在我锁骨上。
她的手指放在自己肚子上,然后慢慢滑过来抓住了我浴巾边缘的一个角攥进手里。
这个动作完全无意识。
她闭着眼睛说了小半天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含混的句子里还在说这三天发生的事她不后悔,但她不知道回家以后该怎么办。
酒后吐真言的同时也吐出了最核心的矛盾,我们做了所有这些,但我们不可能用两个浴巾过一个家庭一辈子。
说到最后声音变得几乎不可闻,嘴角的线条松下来,睫毛贴在脸颊上不再抖了。
攥着我浴巾角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她枕在我肩上睡着了。脸颊的肌肤还带着酒后的余热,嘴唇微启,吐出的气息里有梅酒和啤酒混合的甜腻麦香。
我等了几分钟,确认她呼吸平稳了,才把她从沙发上半推半抱地挪到床上。
抱她的过程中她的头离开我肩膀时她含糊地呻吟了一声,手指在半空中抓了一下,抓住我浴巾的一角重新攥紧,脸蹭着我的胸口把浴巾越攥越湿。
我把她放在床上给她掖好被子,被子边被她含糊地伸手指钩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缩进去,蜷成和昨晚在沙滩椅子上最后趴着的姿势一样的小弧形。
她的脚趾从被角底下伸出来,黑色指甲油在大床上显得很小很小。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年轻最少五岁。
我站在床前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得很安稳,是这三天下来最安稳的一次。
没有眼罩,没有手铐,没有蒙骗,没有跳蛋。
只有自己家的床单和刚换的枕巾。
窗外是城市暮云散去后的夜雾,远处有施工工地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红蓝交替,倒映在天花板上。
我把她蹬开的被子掖回原处,把床头柜上的半罐啤酒扔进垃圾桶。
闹钟响的时候床是空的。
我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一下,只有床单,凉的。
她昨晚睡得很浅,大概天刚亮就起了。
我睁开眼,窗帘已经被人拉好了,不是全开,是留了一小截缝隙。
晨光透过米色窗帘映在床尾被子上投出一个柔和的长方形光格,光格里还能看到窗帘布面纹理和窗帘环在光块边缘留下的小圆投影。
厨房方向传来说话声。
不是自言自语,是我妈在和谁通电话。
隔了几道墙听不太清内容,但语气平稳,有节律,是公事公办的那种平稳。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过来看了眼。六点半。五月三号,星期一。开学了。
我起床走到厨房门口。
我妈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拿着铲子翻着锅里的煎蛋。
她已经换好了上班的衣服,浅灰色西装套裙,肉色丝袜,中跟黑色皮鞋,头发盘在脑后。
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就是每次开班会课家长会时她都会戴的那对。
和假期前出现在讲台上的刘老师一模一样。
但她的站姿变了。
三天前她的肩胛骨在工作时总是习惯往前收紧一点点,好像随时准备应付突然逼近的麻烦。
那是因为长期和丈夫名存实亡以及一个人扛着工作家庭双压力形成的习惯性防卫姿态。
现在站在灶台前,肩是松下来往后展的,左手端锅把的动作也更慢,翻煎蛋的幅度偏大,手腕以腕骨为轴转了个弧把蛋完整铲起来。
这种微妙的松弛只有天天观察她的人才能注意到。
“嗯好的,年级组收到。回头我课间把上次月考的名单统计发你。”她对手机说完挂断,把煎蛋铲进盘子,转身看到门口的我。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
她的手里举着铲子,嘴角还含着一小截刚才说完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舌尖,穿着职业套裙和肉色丝袜站在灶台前,左手端着盘子右手拿着铲子。
那个昨晚在浴室地砖上仰面对着我说老公你别光顾自己的女人完全不见了,此刻站在厨房里的是一个标准的实验中学高中教师刘倩。
但她嘴角那根很不明显的弧度还在。
和昨晚说我不后悔时一模一样,和之前船上说“不好吃”时的弧度一样,弧度很小,但真实存在,是藏不住的、物理性的肌肉记忆。
“洗脸刷牙吃饭。开学第一天别迟到。”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放盘子的手和走路的步子配合得毫无顿挫。
然后她伸出手,在我后脑勺拍了一下。
和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