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来得比预期大了一点,水一下子没过她的小腿,她本能地往旁边扶了一下,手落在我的手臂上,然后她没马上松手,而是顺着我的手臂滑到我的手肘位置才松开。
我们沿着沙滩走了一段,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
四月末五月初的晨光不算毒,照在皮肤上温温的,海风一吹就又凉快下来。
她在水边捡了几个小贝壳,放在手心挑了挑,选了最好看的一个递给我。
那是一个拇指大的白色扇贝,表面有一道道细密的放射纹,边缘被海浪打磨得很光滑。
她递给我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心,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收回来的动作不慌,不像之前那样碰到就像被烫到一样弹开。
我把贝壳放进沙滩裤口袋里。
然后她突然停住了。
不是脚步顿一下的那种停。
是整个人从头到脚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的裙摆从手里滑了下去,沾到了海水都没察觉。
海水淹过了她的小腿,打湿了裙摆边缘,深色的水渍顺着布料往上爬了两寸。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睫毛抖了好几下,目光直直地看向沙滩另一端。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沙滩上,大概一百多米外的阳伞下,一个中年男人正搂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腰。
男人穿着浅蓝色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个子不算高,肩膀微宽,头微微往前倾着。
年轻女人穿了条白色吊带裙,头发染成浅棕色,身形很瘦,正踮着脚尖笑着把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男人的站姿、肩膀微宽、头微微前倾、一手插兜一手搂着女人的腰,和我爸林怀瑾如出一辙。
我见过我爸搂着我妈的这个姿势太多次了,家庭聚会、家长会、公园散步、超市排队结账,他就是这样的,肩膀微宽、头微微前倾、一手插兜一手搂着身边人的腰。
我妈只看了大概五秒钟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她的表情变化极其细微。
不是震惊,不是崩溃,不是那种发现丈夫在外面有女人的晴天霹雳,是一种确认了真相的恍惚。
嘴角往下沉了沉,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观察她就会错过。
她对着沙滩尽头那对男女的方向轻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摇了摇头,然后把被海水打湿的裙摆重新提起来,拧了拧水。
她没有开口说什么,没有说“那是你爸吗”,没有说“那个女人是谁”,没有说“我要过去看看”。
她只是转过头来,对着我,主动把手伸过来。
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紧了,不是母子之间那种随便拉一下手的力道,不是她在学校走廊里牵着八岁的我过马路时那种松松的、随时会松开的力道。
这次她的指节绷得发白,掌心贴着我的掌心,每一根手指都和我扣得密不透风,指甲在我手背上轻轻掐出了几道印子。
海风吹得她的碎花裙摆啪啪响,她腾出另一只手按住裙子,然后用一个很平常的语气说:“海风太大了,我们往回走吧。”
她说完就牵着我往来路走。
走在前面半步,手扣着我的手,没有回头去看沙滩尽头那对男女。
她的步伐很稳,凉拖踩在沙子上一步一个坑,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提着裙摆的那只手有点发抖,不是吓的,是憋着什么情绪憋得太用力了。
我被她牵着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遮阳伞下那对男女已经走出了沙滩的范围,正往沿海公路的方向走,身影越来越小。
浅蓝色polo衫和白色吊带裙在晨光里变成了两个小点,然后消失在海堤的植被后面。
我回过头,握紧了她的手,和她并肩往民宿走。
爸爸在外面有女人的事,我其实早就隐约有感觉。
一个常年在外地出差的律师,每个月回家两三天,对妻子充满“亏欠感”,手机永远静音,接电话总是走到阳台上关门。
这些细节高中生也能读得懂。
但我从来没有跟妈妈提过,因为我不确定她是不知道还是在装不知道。
今天她那个反应告诉了我答案。
她知道。
她早就知道。
她只是选择不说,选择维持这个家的完整,选择守着那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多天不在家的男人留下的事业和名声。╒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
但现在她不想守了。
也许不是今天才不想的,也许一个月前邓华考了第一提了那个我不知道的要求的时候她就不想了。
也许昨晚在沙滩上她跪在沙子里蒙着眼的时候就不想了。
也许刚才她看到沙滩尽头那个穿浅蓝色polo衫的男人时,最后那根弦断了。
我们沿着海堤往回走,经过那家生鲜超市的时候,她的脚在门口顿了一下。
她站在超市门口看了看橱窗里的酒水广告,然后主动拐了进去。
我在后面跟着她。
她进了超市没有往食品区走,而是径直走到冷饮柜前面,拉开玻璃门,拿了一提六罐装的冰啤酒放进购物篮。
然后又绕到酒水区,在一排梅酒前面站了好一会儿。
她拿起一瓶烧酒看了看标签,放下。
又拿起一瓶红酒端详了一下年份,也放下。
最后拿起一小瓶日式梅酒,三百毫升的玻璃瓶,琥珀色的液体,标签上印着一颗青梅树。
她掂了掂重量,放进了购物篮。
动作毫不犹豫,像是在做一个已经反复思量过的决定。
她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看到了旁边货架上的薄荷糖,顺手拿了一盒扔进篮子里。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我俩一眼。
一个穿着碎花吊带裙的女人和一个穿着防晒衬衫的高中生模样的男生,十指扣着走进来买酒。
这两个人显然不是什么普通的母子关系。
我妈感受到了老板娘的目光,她的嘴角扯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迎上老板娘的眼睛,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漂亮也很假,是那种标准的社交性微笑,宣告着她完全不在乎老板娘怎么想。
这个笑只维持到她在收银台上付完钱。
出了店门她就把那个笑放下来了,把装啤酒和梅酒的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重新穿过我的指缝扣紧了。
走路的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像是在赶着离开一个人多的场合。
走出超市的时候她的凉拖在碎石路上崴了一下,身体往旁边偏了半拍。
我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她没有拍掉我的手,也没有说“没事”,而是顺势把肩膀靠在我身上靠了两秒,就两秒。
然后她把装酒和零食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走。W)ww.ltx^sba.m`e
“今晚喝不喝?”她在路上问,把塑料袋举高了一点,啤酒罐在里面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陪你喝。”我说。
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比刚才在超市里对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