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那个假笑短得多淡得多,但真实的。
回到民宿后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动作很利索,把脏衣服卷进洗衣袋,把沙滩巾叠成方正的小块,把洗漱用品分类装进化妆包。
她收化妆包的时候经过床头柜,看到那三片创可贴还卷在台灯旁边。
她捏起来,犹豫了一下,塞进了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口袋里。
化妆包的拉链卡住了,她用牙齿咬着拉链头拽了一下才拉上。
她被自己这个粗鲁的动作逗得哼了半声,那半声笑很短,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小节突然响起来的短笛。
从昨晚开始我就没见她笑过。
但她收到那三片创可贴的时候动作停了。
三片肉色创可贴是从风衣口袋里翻出来的。
胶布已经干透了,边缘卷起,黏面上沾着细沙和已经干涸的白色汗渍。
她把这三片创可贴捏在手心里,看着它们,眼神很复杂。
不是羞耻,不是愤怒,更像是在看某个已经过去了的节点的物证。
昨晚在沙滩上她跪在沙子里被蒙着眼,这三片创可贴是她的最后一道遮蔽。
现在它们在晨光里干巴巴地蜷在手心里,像三片被晒死的花瓣。
她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揉成一个小团,扔进了卫生间的垃圾桶。
丢进去之后还往垃圾桶里看了一眼,确认它们被埋在废纸和空瓶下面了,然后推上了卫生间的门。
退房的时候我去前台交钥匙。
她站在大厅门口等我,背上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装酒和零食的塑料袋,手臂上挂着我那件防晒衬衫。
她换回了早上那件墨绿色修身t恤和白色长裤,头发重新扎成了马尾。
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打在她身上,把她的人影投射在光洁地板上拉得很长。
她站在阳光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塑料袋,马尾在肩上来回摆,墨镜推到了头顶上,脚上是凉拖,露出涂了黑色指甲油的脚趾。
从玻璃门外看过去,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刚从海边度假回来的漂亮女人。
但我知道她不是普通的漂亮女人。
她是我妈,也是我的搭档,同伙,也许是别的什么的。
我交完钥匙走过去,接过她手里最重的那个塑料袋。
她看了我一眼,说买的东西就这么点,不用抢。
手却没松袋子。
两个人各拎着塑料袋的一边拉环走了一段路,最后因为我站住不动,她才把袋子让给我。
我们在民宿门外的路边等去高铁站的接驳车。
站牌是一根歪歪斜斜的铁杆,顶上一个褪了色的蓝牌子写着“月隐湾”,在站牌旁边并肩站着。
海风比早上更大了,吹得她的马尾在肩上来回甩。
她一直没说话,看着海的方向,眼神很安静。
阳光把她脸上的妆容晒得有点脱妆了,鼻翼两侧的粉底被汗微微融化,露出一小块比旁边颜色稍淡的皮肤。
“这三天过得像一年。”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接驳车从沿海公路的另一头转过来了,远远能看到挡风玻璃反射的太阳光。
她说完这句话就弯腰拎起了脚边的双肩包。
我没来得及回答,接驳车就到了。
高铁票是下午两点左右的班次。
车厢里乘客不多,五一最后一天的返程高峰还没完全上来,这班车不算满,大半座位空着。
我们的座位在靠窗的双人座,我坐窗边,她坐过道旁。
她坐下之后先把安全带摸了摸没有,然后靠背上调整了一下座椅角度,再把自己腿上的白色长裤拍了拍,把膝盖上裙摆留下的皱褶抚平。
她做这些事用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
来的时候我妈全程都在看窗外,偶尔回头警惕地瞥我一眼。
那时候她穿着棕色风衣里面是黑色比基尼,风衣下摆裹得紧紧的,每一次我稍微动弹一下她就会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来,像一个坐在嫌疑人身边的便衣警察。
回去的时候不一样了。
她坐下之后第一分钟就靠过来了。
不是试探,不是犹豫再三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而是坐下、调节靠背、靠过来,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额头抵着我的肩窝,马尾散落在我的胸口和脖子之间,发尾扫在我的下巴上痒痒的。
碎花裙的裙摆盖在她膝盖上,她修身的墨绿色t恤袖子贴在我手臂上,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我们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她的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手指松松地扣着,没有来的时候那种紧紧攥着衣角的紧张。
高铁启动之后她闭上眼睛,呼吸很慢很均匀,但睫毛一直在动,没有睡着。
她的睫毛每一次扫过我的锁骨都会留下一阵极其细微的痒,比沙子还细。
过了第一个隧道群的时候窗外忽明忽暗,她的睫毛在每一次光线暗下来的时候抖一下,睁开的瞬间眼球的收放能看到瞳孔被强光晃后迅速缩小。
我低头看她,能看到她鼻梁的弧度、嘴唇的线条,以及闭眼时眼角那几道比年轻时更明显的细纹。
那几道细纹从眼角往太阳穴方向扩散,很浅很淡,平时化妆时被粉底填平了看不出来,现在粉底被海风吹薄了,它们就露出来了。
这些纹路是岁月的印记,是她的年龄,是她的身份,是她当了我十六年妈妈的所有证明。
但现在这个女人靠在我肩膀上,鼻尖蹭着我的脖子,呼吸喷在我锁骨上。
我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从嘴角撩开。
手指擦过她耳后那片皮肤,和昨晚打眼罩活结时碰到的是同一个位置,温度也差不多,微微发烫。
但这一次她没有缩肩膀。
她只是在我手指划过的时候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这个吸气慢慢呼出来,呼在我锁骨上。
那口热气穿过我的t恤领口,在我胸口上扩散开来,热热的痒痒的。
高铁上的时间在某种近乎静止的安静中流过,没有对话。
她的头一直靠在我肩膀上,偶尔换个姿势,把脸从朝外的方向转到朝内,鼻尖蹭到我的脖子,呼吸喷在我锁骨上方,气流在我的锁骨窝里汇聚又散开。
有一次她换姿势的时候额头擦过我的下巴,嘴唇边缘轻轻蹭到了我的脖子侧面,那片柔软的触感像花瓣的背面擦过皮肤。
她没有马上移开,而是保持这个嘴唇贴着我的脖子的姿势呼吸了两次,然后才慢慢转回去。
有一段时间她的手从自己小腹前滑下来,落在座椅上,手背碰着我的大腿外侧,没有用力去握,只是挨着,手背的皮肤贴着我沙滩裤的布料。
她手背上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从指关节往手腕方向延伸,在皮肤很薄的掌骨上方隐约可见。
我把手盖在她手背上,她没抽开。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张开了一条缝,刚好让我的手指滑进去。
两个人的手就这样叠着,从沿海那段平原一直叠到快进入本市地界。
快到站的时候她终于直起身,揉了揉后脑勺,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