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西蒙做到小腿的时候让她把瑜伽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程惟惟的小腿线条确实很好看——小麦色的皮肤底下肌肉分明,小腿肚有一个结实的弧度,胫骨前面没有多余的脂肪。
但西蒙看上去对这些毫无特别反应,他只是在工作——拇指沿着比目鱼肌往下推,掌根揉了几下跟腱,然后转到足底。
“脚底我帮你松一下,你跑步足底筋膜肯定也紧。”
程惟惟的脚从按摩床末端伸出来。光裸的,趾甲剪得很短很圆,没涂甲油。她的脚不大,脚型窄长,五根脚趾紧凑地排在一起。
西蒙一手托着她的脚后跟,一手的拇指按在足弓中间往下压。
“啊——好痛好痛好痛——”程惟惟的上半身弹起来一截,双手撑在身后,“轻点轻点。”
“足底筋膜炎,跑步跑的。”西蒙减了点力,拇指在足弓上画小圈,“放松,越紧越痛。”
程惟惟慢慢躺回去,脚趾因为疼蜷了几下又松开。
西蒙把两只脚都做了一遍,每只大概五分钟——足弓、脚后跟、跖骨间的缝隙、每一根脚趾的根部都按到了。
程惟惟的反应从头到尾就是两种:痛的时候“嘶”一声蜷脚趾,不痛的时候呼吸变深眼睛闭上,有一段甚至看起来快睡着了。
就这样。整整五十五分钟。我从头看到尾。
西蒙拍了拍她的脚背:“好了,起来活动一下,看看膝盖怎么样。”
程惟惟从按摩床上坐起来,扭了扭腰,弯了两下膝盖,然后站到地上走了几步。
“哎——好很多,”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实打实的惊喜,不是客套,“这块真的松开了,”她用手拍了一下左膝外侧,“之前一直有个卡顿感,现在没了。”
“回去之后冰敷十五分钟,这两天跑量减半,”西蒙在旁边收拾精油瓶,背对着她,“下周再来一次我帮你巩固一下。”
“好,那我下周约你。”
程惟惟坐到沙发上穿鞋。
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盯着监控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神态很平,就是一个做完运动恢复觉得身体轻松了很多的人。
没有多余的脸红、发抖、腿软,什么都没有。
她系好鞋带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扫了西蒙的收款码,问了一句“多少钱”,西蒙说了个数,她付了,说了句“谢谢啊,手法真的很好”,然后背上包,出门了。
西蒙关上门以后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他拿起一瓶精油闻了闻,放回去,把一次性床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开始叠折叠床。
从头到尾他的表情就是一个做完活的按摩师——平淡、例行、没什么好说的。
我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书房很安静。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我把四个监控画面来回翻了一遍。
客厅的已经空了,西蒙把东西收完回了卧室,正躺在床上玩手机。
我在进度条上把刚才五十五分钟的录像拖回去,快进看了一遍——手从这里到那里,从那里到这里,翻身,做膝盖,做小腿,做脚——拖到任何一个位置暂停,画面都干干净净。
我想起火锅那天程惟惟说“三通一达”是扯淡时的语气。
很平,很稳,没有闪避。
她拇指在手链上摩挲的那个动作我当时觉得是某种紧张的信号,现在回想起来——可能真的就只是个习惯动作。
也许她对西蒙根本没兴趣。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念头本身,是因为伴随这个念头一起来的那种感觉——不是松了口气,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瘪。
像是给气球吹了半天气然后手一松,气全跑了,球还在手里,皱巴巴的。
我关掉电脑屏幕。
也许这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在曼谷的帘子缝隙里看到了一些可以被完全合理解释的东西,然后用了半年时间在脑子里把它发酵成另一种东西。
我租了房子,装了监控,把一个泰国人弄到上海来——为了什么?
为了验证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存在的癖好?
程惟惟在西蒙手底下舒舒服服地做了一个小时运动理疗,付了钱,走了。跟去医院做个筋膜松解没有任何区别。
我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最后一口。苦。
下周四程惟惟又来了。这次穿了一件深v露背的黑色连体运动短裤,一双白色堆堆袜配运动凉鞋。我在书房打开监控,戴上耳机。
五十分钟。
肩颈、腰椎、骶骨、膝盖、小腿、足底。
流程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
西蒙的手法依然规矩,碰到内侧肌群依然提前告知,程惟惟的反应依然只有疼痛的“嘶”和放松的深呼吸。
做完以后她在按摩床上坐了一会儿,跟西蒙聊了几句训练计划——她说下个月要去厦门跑全马,西蒙建议她赛前两周降低训练强度做好恢复,说得头头是道。
程惟惟听得很认真,拿手机记了几条笔记。
然后付款,穿鞋,走了。
我关掉监控,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两次了。
也许真的应该算了。
也许西蒙在上海只会老老实实地做按摩,也许程惟惟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运动博主,也许我的老婆在曼谷也只是享受了一次专业的泰式精油按摩而已。
那个帘子底下三十厘米的画面——膝盖弯曲、小腿夹着他的腰、脚趾蜷紧——那就是一个髋关节拉伸的标准动作。
仅此而已。
我应该把闵行那套房子退了。把监控拆了。生活回到正轨。
这么想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
张昊发的。
“兄弟 你推荐那个泰国按摩师是真牛逼 我老婆现在每周都去 说膝盖完全好了 回来心情贼好 改天请你吃饭”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每周都去。
我打开监控后台的日志记录,翻了一下过去三周的录像存档。
每周四下午三点——程惟惟的固定时段——我只看了前两次,后面的都没点开过。
日志显示总共有五次预约。
前两次我看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我没看。
每次时长从五十五分钟逐渐延长到七十分钟、八十分钟。
最近一次——三天前——时长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一个运动理疗做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我点开第五次的录像。
快进拖到三十分钟的位置。
画面上程惟惟趴在按摩床上,西蒙在做腰部——正常。
拖到五十分钟。
翻身,做膝盖——正常。
拖到一小时十分钟。
按摩床上没人了。
画面是空的客厅。按摩床的白色床单皱成一团,精油瓶倒了一个。
我切到卧室的机位。
屏幕黑了一秒。然后画面加载出来。卧室的灯关了,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条下午的光线,在对面墙上投了一道窄窄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