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贵凑过来,借着暮色仔细一看,不由惊呼出声:“这……这不是昨日那个林管事吗?!”
那人的脸虽然被血污糊了大半,但那温和的轮廓、鬓角的白发,依稀还能辨认出昨日在首饰摊前那个买走发簪的男人。
上官婉儿沉默了片刻,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神色凝重了几分。
“伤得很重,但命保住了。”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四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林青书,叹了口气。
“搭把手,把他弄下山。”
李德贵将林青书扛回客栈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虽生得人高马大,肥头大耳,可扛着一个昏迷的大活人走上十来里山路,也累得够呛。
到了客栈门口,他已是气喘如牛,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师……师姐……到了……”
上官婉儿瞥了他一眼,见他瘫坐在门槛上,活像一头被卸了磨的老驴,不由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瞧你这点出息。平日里吃那么多,都长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德贵欲哭无泪,却又不敢反驳,只能撑着门框爬起来,将林青书背进房中,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
上官婉儿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林青书的脉象,又翻看了一回他身上的伤处。
她白日里喂下的那枚护心丹已经起了效,几处最深的伤口已不再渗血,血痂凝结得也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不过到底是失血过多,脸色依旧苍白得厉害,唇上无半分血色。
她转头吩咐李德贵去烧些热水,又取出一粒固本培元的丹药,以温水化开,一点点喂进林青书口中。
正喂着药,她忽然察觉林青书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她俯下身,凑近了些,才听清他喃喃念叨的,是一个名字——
“月儿……月儿……”
反复不断,声音极轻极哑,像是无意识的呢喃,又像是陷在噩梦中挣脱不出的呓语。
上官婉儿动作顿了顿,没有言语,只继续将药喂完,又替他盖好被子。
李德贵端了热水进来,见她坐在榻边出神,便凑过来低声问道:“师姐,他咋样了?”
“死不了。”上官婉儿站起身,接过他手中的水盆放在架子上,“命是保住了,不过失血太多,得好生将养几日。”
她顿了顿,又道:“他嘴里一直喊着‘月儿’——听这称呼,该是他那夫人。”
李德贵挠了挠头:“那明日……咱们还去找那妖狼不?”
上官婉儿看了他一眼:“找到天亮,也得先把人安置妥当再说。”
李德贵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夜渐深了。
林青书醒来时,窗外正传来二更的梆子声。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好一会儿才渐渐聚拢。
头顶是粗布帐幔,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药味,身上的伤口虽然疼,却不似想象中那般剧烈,反倒有一种清凉的舒缓感。
他侧过头,便看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女子正坐在桌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神色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那女子旁边,还坐着一个胖墩墩的青年男子,正趴在桌上打盹儿,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青书愣了一下,随即回忆起来——这二人,似乎正是昨日在首饰摊前遇见的那一对年轻男女。
他记得这姑娘容貌极好,气质出尘,当时还主动将那蝴蝶簪子让给了他。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
“别动。”
那女子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伤得不轻,虽无性命之忧,但若乱动牵了伤口,怕又要多养几日。”
林青书这才安分下来,躺在榻上,转过头来看着那女子,声音沙哑干涩:“是……是二位恩人救了在下?”
“也算不得什么救。”上官婉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榻边,“恰好路过,顺手罢了。”
她说着,瞥了一眼趴在桌上打鼾的李德贵,抬脚踢了踢他的凳子:“死胖子,愣着作甚?去打些热水来。”
李德贵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连忙起身:“哎,好嘞好嘞!”
他颠颠儿地跑出去,不多时便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又将一块干净的帕子浸湿拧干,递给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接过帕子,替林青书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又喂他喝了几口温水。
林青书的嗓子被水润过,总算是好了些。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行礼,却被上官婉儿一把按住。
“叫你别动,听不懂人话?”上官婉儿眉头微皱,“有什么话躺着说便是。”
林青书这才作罢,躺在榻上,眼眶却已泛了红。他转过头,看着上官婉儿,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林某无以为报……”
“救命之恩谈不上,顺手的事儿。”上官婉儿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有个疑问——林管事为何会出现在那黑风林中?那地方凶险得很,寻常人进去了便是九死一生。况且,今日不该是贵夫人的生辰么?你不在家中陪夫人,跑到那险地去作甚?”
话音刚落,林青书的眼眶猛地一红,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忽地翻身坐起,一把捂住脸,从指缝间迸发出一声嘶哑的悲鸣。
那哭声压抑而凄厉,像是将所有的苦楚都堵在喉咙里,却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尽数倾泻而出。
他浑身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滴落在被褥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上官婉儿和李德贵对视一眼,都沉默了下来。
房中只余下那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悲凉。
林青书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悲声。
他松开捂着脸的手,眼眶红肿,面上满是泪痕,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气力,瘫软在床榻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帐顶。
李德贵递了杯温茶过去,他接过,喝了一口,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缓缓开口讲述了来龙去脉。
原来他本是镇上林府的员外,却并非生来富贵。
早年家中一贫如洗,爹娘去得早,孤儿一个,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全仗着邻舍周大福的娘亲心善,见他可怜,隔三差五给他送些吃食,才没活活饿死在街头。
那周寡妇虽也是个穷苦人家,却有一副菩萨心肠,宁肯自家少吃几口,也要匀出一碗粥来给他续命。
后来他长大了些,读书用功,倒也争气,一路考取了功名。
可读书要钱,他一个穷小子,哪来的银子?
多亏了一位外地富商家的千金——蓝婉月,不知怎的看上了他这个穷酸书生,不惜与家中断了来往,离家出走,远嫁于他,还将所有体己钱拿出来供他读书赶考。
这份情意,他记了一辈子。
功成名就后,他创下了一番家业,想着报答周寡妇的恩情。
可等他寻上门去,周寡妇却已在两年前病逝了。
他心中愧疚难当,便将周寡妇的儿子周大福招进府中,想着替恩人照顾这个儿子,也算报答当年的活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