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睡相太差了……」
「没关系。」我吻她额头,「我喜欢你这样缠着我。」
那个冬天很冷,但回忆起来却是温暖的。也许是因为有两个人的体温,也许
是因为相爱本身就能抵御严寒。
威士忌见底了。我示意店主再来一杯。
第二杯酒端上来时,门开了,进来两个年轻女孩。她们穿着时髦,笑声清脆
,讨论著刚看的电影。其中一个女孩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评估——是在判断
我是不是潜在的金主,还是在衡量我是否构成威胁?
我移开视线,看向墙上的照片。那张1964年的新宿,街道空旷得多,人
们穿着朴素的衣服,脸上是战后重建时期特有的、充满希望的表情。
现在的新宿呢?拥挤,浮躁,每个人都在追求着什么,但好像又都不知道自
己在追求什么。
包括我。
我到底在追求什么?更高的职位?更多的薪水?还是用这些外在的东西,填
补内心那个美羽离开后留下的黑洞?
手机震动,这次是line群组的消息。大学同学在组织同学会,时间定在
下个月。群组里已经聊了99+条消息,讨论地点、费用、要不要带家属。
我没有参与讨论。事实上,我几乎从不看这个群。不是不想念老同学,只是
害怕——害怕被问及近况,害怕被问「结婚了吗」,害怕被问「还和美羽有联系
吗」。
有些伤疤,表面愈合了,但底下还在化脓。不能碰,一碰就疼。
我关掉手机屏幕,将第二杯威士忌一饮而尽。酒精开始真正上头,世界变得
柔软,边缘模糊。这是我要的状态——足够醉到忘记一些事,又足够清醒到能自
己走回家。
「买单。」我对店主说。
他报出价格,我付了现金,留下小费。推门离开时,风铃声再次响起,像在
告别。
回到街道上,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霓虹灯在水洼里反射出破碎的
倒影,踩上去时会溅起细小的水花。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有些踉跄,但
还能保持直线。
经过纪伊国屋书店时,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橱窗。新书陈列得很精美,最显
眼的位置摆着最近获芥川奖的小说,书名是失语之爱。封面是简约的水彩画
,两个背对背的人影,中间隔着大片的空白。
爱和失语。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有种残酷的诗意。
我停下脚步,想看清楚书脊上的作者名。就在这时,橱窗玻璃上倒映出身后
的人影。
一个女人。
她站在书店右侧的咖啡店门口,那家店挂着「正在准备中」的牌子,显然已
经打烊。她穿着米白色的羊毛大衣,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不,不是凝固,是倒流。像坏掉的录像带开始反向播放,一格,两格,三格
……一直倒回七年前。
同样的站姿。同样习惯性用右手拇指摩挲手机边缘的小动作。同样在等人时
会微微踮起左脚脚尖——
我的呼吸停滞了。
大脑发出警报:这不可能是她。新宿有三百五十万人口,每天有三百万人次
通过这个路口。遇到熟人的概率是有的,但遇到七年前分手的前女友?这种概率
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身体先于理性行动。
脚步穿过稀疏的人流,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耳鸣中被无限放大。三米。两
米。我能看清她大衣腰带打结的方式——是那种复杂却优雅的蝴蝶结,需要绕两
圈,再从中间穿过去。美羽最擅长的系法。她曾说这是奶奶教她的,「真正的淑
女连系腰带都要讲究」。
一米。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但独特——前调是佛手柑,中调是茉莉,
尾调是雪松。这是美羽二十岁生日时我送她的第一瓶香水,迪奥的「真我」。她
说太成熟了,但还是每天用,直到用完。
半米。
她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时间真的倒流了。
二十七岁的小早川美羽,就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
迹很克制——眼角多了极淡的细纹,不笑时几乎看不见;下颌线比记忆中清晰一
些,褪去了婴儿肥;嘴唇还是那种天然的粉色,但口红换成了更成熟的豆沙色。
但那双眼睛,那双浸着清水般的黑曜石眼睛,正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瞳孔里
倒映出我的脸,一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男人的脸。
「健……太?」
我的名字从她唇间滑出时,世界的声音全部消失了。车流、人声、便利店的
门铃声,统统退化成背景里模糊的噪点。只有她的声音清晰得刺耳,像针一样扎
进我的鼓膜。
「美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好久不见。」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好久不见」——多么平庸,多么敷衍
,多么配不上这七年的重量。我应该说得更多,或者什么都不说。但大脑在关键
时刻总是掉链子,只能吐出这种陈词滥调。
美羽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指紧紧捏
着手机,指关节泛白。这个紧张的小动作让我确认——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是真的美羽,活生生的,温热的,会呼吸的美羽。
「你……」她终于找回声音,「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我说,然后意识到这个回答同样愚蠢,「刚在附近喝了点酒。」
「一个人?」
「嗯。」
短暂的沉默。雨后的空气潮湿而冰冷,我们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交织、上升
、消散。街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我能看见她睫毛上细小的水珠——是刚
才的雨,还是别的什么?
「你呢?」我问,「在等人?」
「啊……是的。」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看了一眼手机,「不过对方刚才发
消息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
男朋友?」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想咬掉舌头。太直白了,像七年前那个不会控制情绪的毛
头小子。但嫉妒是种本能反应,理性在它面前不堪一击。
美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轻轻转动手腕,这个动作让无名指上的戒指暴露
在灯光下——简约的铂金戒,没有钻石,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