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我自己打车。”
任念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在原地没有动。
中庭的暖风从头顶吹下来,混着爆米花的甜腻味。
脚边的六个纸袋并排靠在一起,驼色大衣的腰带垂下来搭在纸袋边缘。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纸袋,然后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商场中庭。
她不想回去。
不是不累,是不想回去面对那扇关着的门和空荡荡的客厅。
童唯兮在泽欢公司吃着草莓大福,沈瑶买了一大堆水果带过去,三个人在办公室里不知道在聊什么。
她可以打车回去,洗个澡换上睡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等泽欢下班回来做饭像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但她现在不想当那个在家里等他回来。
泽欢能让沈瑶睡他的床,能让童唯兮搂着他的腰,能让两个女人围着他转。她为什么不能?
她站在那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想了几遍,拎起纸袋朝扶梯走去。
扶梯缓缓上升的时候她的视线从二楼扫到三楼,从三楼扫到四楼。
商场里到处都是人,但她要找的是一个不会被她轻易找到的人。
泽欢说派了人,这个人一直在看着她,但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
二楼中庭护栏边站着一个穿灰色棉服的男人在看手机。
她从他身后走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余光扫过他的手机屏幕。
他在刷短视频。
不是。
三楼咖啡店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在喝咖啡,面前摊着一本杂志。
她从他面前走过,他连头都没抬。
也不是。
四楼家居区的按摩椅体验区里一个穿深蓝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靠在按摩椅上闭着眼睛。
她从他旁边走过,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不是。
她在五楼扶梯口停下来。拎着六个纸袋走了这么久,手腕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把纸袋换到右手上,左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如果这个人是泽欢派来的,那他一定是专业的。
专业的保镖不会在人群里被她一眼认出来。
他可能换了位置,可能跟在她身后,可能在她停下来的时候也从她身边走过去了而她根本没有注意到。
她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消防通道。楼梯间。
商场每一层都有消防通道,推开那扇门就是水泥楼梯,应急灯的青白色光,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还有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光。
那个地方没有摄像头。
或者有,但很少有人会去查。
如果她想把这个人找出来,去一个人少的地方,走得慢一点,在消防通道附近多停留一会儿。
如果他真的在跟着她,他会跟上来。
如果他跟上来了,然后呢。
她站在五楼中庭,看着对面墙上消防通道的绿色指示牌。
那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往下压。
泽欢有沈瑶,有童唯兮。
她们围着他转,给他泡咖啡,给他送午饭,给他买草莓大福。
她在商场里一个人逛了一下午,只有六个纸袋陪着她。
她也可以有别人。
不需要是谁。不需要认识。不需要知道名字。就是一个男人,一个泽欢派来的、跟着她走了一下午的、一直在暗处看着她的男人。
她想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子。她想知道他看着她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拎起纸袋朝消防通道走去。
消防通道的门在五楼中庭西侧的走廊尽头,旁边是公共卫生间,对面是一个已经撤柜的空铺面卷帘门拉着。
她把纸袋放在走廊拐角的花盆后面,只留了皮包挎在手腕上,然后走到消防通道门前。
门上贴着“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不锈钢门把手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
下定决定之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商场的音乐和促销广播被隔绝在外面。
楼梯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应急灯的青白色光照着水泥台阶,往上延伸往下沉入阴影。
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光映在墙壁上,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涩味和水泥的灰尘味。
她沿着台阶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她走得很慢,驼色大衣的下摆擦过水泥台阶的边缘。
走到四楼半的转角平台时停下来,靠在墙壁上。
皮包挎在手腕上垂在腿侧。
她等了一会儿。
楼梯间里很安静。
应急灯发出极轻的电流嗡鸣。
她的呼吸声在这个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胸腔里心跳得比平时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正在做一件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做的事。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在楼梯间里每一次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都被放大了。
脚步声从四楼的方向传上来,不紧不慢,走一层停一下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她靠在墙壁上没有动,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四楼半的转角平台下面。
她低头看下去,应急灯的青白色光从上方照下来,转角平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羽绒服,黑色休闲裤,黑色运动鞋。
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
帽檐阴影下面下颌线的轮廓被应急灯勾出一道冷白色的边缘。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楼梯栏杆,正抬起头往上看。
两个人的目光在青白色的灯光里碰在一起。
她看清了他,是一个轮廓硬朗,下颌线分明的脸。帽檐下面的眼睛正对着她。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像是没想到她就站在转角平台上面等着他。
“找到你了。”
陈哲瀚站在转角平台的阴影里,手扶着楼梯栏杆,抬起头看着上方那个靠在墙壁上那个嘴角微微上扬的女人。
应急灯的青白色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笼在一层冷调的光晕里。
驼色大衣敞着,米白色高领毛衣裹着饱满的胸脯,深灰色呢子长裤把双腿的线条裹得修长利落。
皮包挎在手腕上垂在腿侧,栗色长发从大衣领口散出来披在肩头。
“少夫人。”他松开栏杆站直了身体。
任念靠在墙壁上没有动,目光从他脸上的棒球帽檐移到他的深灰色羽绒服,又移回他脸上。
她没有问他叫什么,没有问他是谁。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情。
“跟了我多久了。”
“从您进商场开始。”
“一直跟着?”
“一直跟着。”
她把皮包从左手换到右手,从靠着的墙壁上直起身,沿着台阶往下走了两步,在转角平台上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两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