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楼梯,空荡荡的,一直延伸到下一层的阴影里。
然后她收回视线看着他。
“你们少爷让你们站多远。”
“五十米。”
“五十米。”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怪不得我找不到你。我在二楼女装区转了十几分钟,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特意在镜子前面多站了一会儿。镜子能照到走廊,走廊里人不少,但没有一个人往我这边看。后来我上三楼,在内衣店门口停下来看橱窗,玻璃反光里也看不见你。四楼家居区我绕了两圈,五楼鞋店我试了四双鞋,每次抬头看对面咖啡店,里面坐的人都不一样。”
她停了一下,把手腕上的皮包往上拢了拢。
“你不是藏得好。你是离得够远。五十米,在这个商场里,五十米外的人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你知道我怎么确定你在跟着我吗。”
“因为您在商场里找不到我,所以您换了一个我不得不现身的地方。消防通道没有岔路,没有人群,没有可以藏身的店铺。我跟进来就会被您看见,不跟进来就会跟丢。您不需要从人群里把我找出来,您只需要让我自己走到您面前。”
“那你现在被我发现了,怎么办。”任念看着站在那里,身形笔直的男人说道。
“少夫人想怎么办。”
“你倒是会反问。你们少爷没教过你,少夫人问话要直接回答?”
“少爷教过。但少爷也教过,情况有变的时候自己判断。”
“那你判断现在是什么情况。”
“您把我找出来,不是为了让我回去。”陈哲瀚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把棒球帽摘了下来。
“帮我把纸袋拎着。走廊拐角花盆后面,六个。”任念把皮包从手腕上拿下来拎在手里,转身朝楼梯上方走去。
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走到五楼消防通道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哲瀚把棒球帽重新扣回头上跟上去。
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商场的暖光和音乐涌进来,混着爆米花的甜腻味和香水味。
任念站在走廊拐角等着他,花盆后面六个纸袋并排靠在一起。
他弯腰把六个纸袋拎起来,左右手各三个,纸袋的提绳勒在掌心。
“走吧。”任念转身朝中庭走去。
陈哲瀚拎着六个纸袋跟在她身后。
驼色大衣的下摆在腿侧摆动,深灰色呢子长裤裹着的臀部左右交替绷紧又放松。
她走得不快,经过鞋店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经过内衣店的时候也没有停。
她走到四楼扶梯口踏上往上的扶梯,他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个台阶的距离。
扶梯缓缓上升。
任念站在前面,他站在后面。
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她大衣领口露出的后颈,米白色高领毛衣裹着那截细长的脖子,栗色长发的发尾扫在衣领边缘。
她的耳廓在商场灯光下透着一层薄红。
六楼是男装和运动品牌。
任念从扶梯上下来,沿着环形走廊慢慢走。
经过一家男装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模特,然后推门走进去。
陈哲瀚拎着纸袋跟在后面。
导购迎上来,任念摆了摆手,径直走到衬衫区,从货架上拿下一件深灰色的牛津纺衬衫,转过身看着他。
“过来。”
陈哲瀚拎着纸袋走过去。她把衬衫举到他胸前比了比,偏过头看了看肩膀的位置,又翻过来看背面。
“你穿什么码。”
“l。”
她把衬衫挂回去,从同一排货架上拿下一件藏蓝色的休闲衬衫,又在他胸前比了比。衬衫布料撑在他胸口,肩膀的缝线刚好落在肩峰的位置。
“这件颜色好一点。灰色太闷了。”她把衬衫拿在手里看了看领口的做工,“你们平时都穿什么。”
“便装。”
“便装也有好看难看。泽欢那个人自己穿衣服挺讲究,怎么手下的人穿成这样。”她把藏蓝色衬衫搭在小臂上,又走到外套区拿起一件黑色的轻薄羽绒服看了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肩膀扫到腰线,“这件你穿应该合适。脱了试试。”
陈哲瀚把六个纸袋放在脚边,拉开羽绒服拉链脱下来搭在货架边缘。
里面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卫衣,卫衣裹着胸膛和肩膀的轮廓,布料下面肌肉的起伏隐约可见。
他接过任念递来的黑色羽绒服套上身,拉链拉到胸口。
任念退后一步看了看,又绕到他侧面看了看肩背的贴合度。
“肩宽刚好,腰这里收得也行。比你自己那件强。”她走到配饰区拿起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走回来,踮起脚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
她的手从他脖子两侧擦过,带着一点刚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
围巾绕了两圈,她把末端整理好退后一步看了看。
“行了。就这些。”
她从货架上又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黑色休闲裤叠在一起,连同衬衫和围巾一起抱着走到收银台。
导购扫码的时候她从小包里拿出银行卡递过去,输密码签字,把发票塞进纸袋里。
“把你身上的换了。那件羽绒服,卫衣,裤子,都换了。”她把装着新衣服的纸袋递给他,“商场里穿得体点。你是替我老公办事的人,别给他丢人。”
陈哲瀚接过纸袋。“现在换?”
“走廊尽头有卫生间。”
他拎着纸袋走出男装店,穿过走廊推开卫生间的门。
隔间里他把旧衣服脱下来叠好塞进纸袋,新衣服一件一件套上身。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任念正靠在走廊护栏上看手机。
“顺眼多了。走吧。”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收回手机的说道。
她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转身朝扶梯走去。
驼色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摆动。
陈哲瀚拎着六个纸袋和一个装着旧衣服的纸袋跟在她身后,新买的围巾蹭着下巴边缘,带着一点羊绒的扎感和她手上残留的凉意。
下午三点刚过,商场里的人比中午少了一些。
任念在四楼的家居区逛了半个小时,陈哲瀚拎着纸袋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视线从她臀部看了看最后移开。
四楼逛完她上了五楼。
五楼是女包和配饰区,她在一家包店里拿起两只手拿包比了比颜色,最后两只都放下了。
经过丝巾柜台的时候她停下来拿起一条墨绿色和一条酒红色的方巾叠在一起看了看,把酒红色的放回去,墨绿色的递给导购包起来。
六点的时候商场广播里传来轻柔的音乐和促销活动的通知。
“你把那些纸袋放到车上去。然后在商场门口等我。”
“车停在地下二层,灰色轿车。”
“灰色轿车?”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泽欢让你们开这种车出来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