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要和云岚结婚，希望你们同意。」

父亲提起手深深吸了一口，辛辣刺痛的尼古丁伴随灼热的空气在胸腔里打着

转儿，又被他缓缓吐出，他曾经戒过烟，第一次幼儿园接儿子放学时，他胡渣满

面且带着浓郁烟味，一口亲在稚嫩脸蛋，儿子边把他往边外推边嫌弃，那时的儿

子瘦瘦小小，声音清亮，笑容灿烂，怯生生的窝在怀里，这让他意识到自己确实

该放弃这个十几年的不良嗜好。而现在儿子长大了，他带着心仪的对象，向自己

宣告离家后的归属。

父亲把燃尽的香烟摁进烟灰缸熄灭，从烟盒里再掏出一根点燃，他抬头望向

厨房，沉声喊道：「王桂梅你先别准备午饭，过来一起坐下。」他依然不失威严，

语气沉稳持重。王桂梅脱掉围裙，坐在沙发望着烟雾中模糊的丈夫，她讨好的朝

云岚笑笑，客厅气氛压抑，她早已察觉：「小昊，你和爸爸说了啥，让他这么吹

胡子瞪眼的。」昊涛坚定地答道：「妈，我通知爸说要和岚姐结婚。」云岚抬头

望着昊涛消瘦的脸庞，细碎的头发，忽然之间觉得他和他爸爸长得挺像，遇到事

情都是如此慎重，勇敢，昊涛父亲从进门之始便黑着脸一言不发，还是昊涛牵着

手，带她进了家门，无论他俩遭受怎样严厉、逼人的目光，昊涛始终没放开过她。

母亲从沙发上起身，连连摆手：「小昊......云先生因为这件事和你爸谈过，

小岚爸妈 不同意你们谈恋爱，更别说结婚。」「妈，我会说服叔叔阿姨的，这个

你们别担心。」

「唉......前几接到辅导员电话，说你在学校闯大祸，把同学打伤进了医院，

你爸爸整天就这个事情在操心，茶不思饭不想的，这你把 小岚带回家，还说要结

婚，你们都还没毕业，咋就突然说到结婚这事了喔？」

「妈，别扯其他的啊，毕业和结婚是两码事，就算订婚也行啊。」

「桂梅，你和云家闺女去书房坐一会，我要单独和昊涛谈谈。」

母亲从沙发起身，轻轻拍着父亲后背，她在舒缓丈夫混乱的思绪，又悄悄把

另一只手挥着，示意儿子安静片刻，不一会便拉着云岚走进书房。

父亲一口一口抽着烟，第二根燃尽，他掏出第三根对着烟头一吸，又着上了，

他体会到比木棍击打身体更为猛烈的痛感，那便是儿子失控的 人生 轨迹所带来的

的痛楚，他信念一直坚定，即使在浩劫时期，年幼的自己被打成右派抨击，跪在

讲台受着棍击痛诉求饶，心中的火焰也未熄灭。而现在他这日益衰老的身躯还想

继续硬挺，想继续拉儿子一把。

「我 不同意， 不同意你们俩。」父亲掐灭第四根香烟，先说出结论，他向来

管教儿子很严，但只是在 人生大方向上，其余细枝末节的小事，管不了也不屑管，

可现在实在不得不出声。

「爸，为什么，以前你们不是一直同意的吗？」

「以前是以前，人总是会变的，你以前是个开朗活泼的小孩，突然间就抑郁

自闭，整天锁在房间不肯出门，你们两个人关系也是这样，现在云先生 不同意，

我也 不同意，家长都 不同意，你就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不管你们怎么说，我和岚姐都已经作出决定，我们会幸福的。」

父亲走到儿子跟前站住，又走向电视柜，掏出烟刚想点上，随即把香烟在掌

心揉碎，再次回到昊涛跟前：「你呀我真不理解你怎么想的，这就是你的决定？

不知会一声擅自说要订婚，结婚。结婚是一件大事，不单单是你们两人同意，

这是两个家庭的结合，要征得双方父母同意。况且你是大学生，书都没读完就急

着要结婚，定关系，我真看不出你有啥继续读下去的必要了。」

昊涛低头望了书房一眼，又抬起头：「不读就不读。」

「你说什么？」

昊涛站起身，对着父亲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读——书——也——

要——和——岚——姐——结——婚——在——一——起！」

父亲猛地回头，暴怒的一挥手，瞪大眼睛刚想发作，好一会又把情绪克制下

来：「要不要读书是你的事情，我管不着。但结婚这件事，我能管，再和你说一

遍，我 不同意你们结婚，你好好考虑下，今天的事情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以后就

别再提了。」

「爸，我今天是过来通知你的，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你同意也好， 不同意

也好，都不能改变我们的决心。」

客厅里的窗帘在微风中飒飒作响，上海的早晨，异常闷热，空气中弥漫着刺

鼻呛人的烟味，父亲也和客厅一样，烦闷亦狂躁，他来回地在客厅踱步，还是驱

之不散这种暴怒情绪，又坐在沙发，大口吸着空气中的烟雾。

「爸，你就答应吧。」

「混账！」父亲终于火了，他猛拍一下茶几，掐灭的四个烟头从烟灰缸震落

在地：「答应什么？答应你们结婚？答应你们两个强奸犯结婚吗？你自己好好想

想，你碰到云岚以后有发生什么好事吗，打架，一直在打架，每次打的遍体鳞伤。

还有，你别以为都瞒得过我，你从小身上的伤有大半是她搞出来的，更别说

谣言都是从她那儿传出来的，我真不理解你脑瓜子里怎么想的，被她迷得神魂颠

倒，什么坏事恶事都做尽，你 如果有点良知，趁早和她断绝关系......」

「胡说！！！你胡说！！！」昊涛嘶吼的声音回荡在闷热的客厅，他满脸通

红打断父亲，脖子上的红印更显狰狞：「你 什么都不知道，我躲在房间不肯出来，

是她进来安慰我的，我身上这么多伤口，都和她没关系，是你们，是你们不相信

我，不相信我的缘故！就连同学欺负我，是她过来帮我解围的。不管你们怎么说

她，我就认定云岚不可！！」

这是第一次与父亲顶嘴，他的模样仍旧是威严的，动作依然是沉稳的，表情

尽量克制着，只不过听到自己这瞬间的回应，他弓起了背，抖起了手，鬓间白发

比以往更加苍白，黯淡，连眼角的皱纹都比过去更深。

许久的沉默。

父亲又开始在客厅来回踱步，手指的香烟不时递入口中，散落的烟灰飘在白

色衬衣，显然那么狼狈，好一会儿，他站住问道：「你都决定好了？」

儿子顶着父亲颤抖地视线，轻声唤出书房的云岚，慢慢走向大门：「爸爸，

我决定了。」他牵着满脸泪痕的云岚，停在门口回首看去，期盼的母亲和威严的

父亲在那矗立着，像是两座沉默的雕像，他转身继续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