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本应是秘书科的事。
她又在试探。
和第一天让他誊二十七页材料同样的手法,但这次的试探方向变了——她在给他制造加班。
加班的夜晚,是她能观察他行为的窗口。
日光灯管闪了一次。整流器的嗡鸣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大。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傍晚的光线里翻动,叶背的灰绿色和正面的深绿色交替。
七点十分,走廊里传来高跟鞋声。
节奏更快,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赵红梅短了约零点一秒。声音从秘书科方向过来,在综合科门口停住。
林小婉站在门口。
她脱了外套——白天那件浅灰色短袖套装外套搭在左臂上。
身上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到第一颗。
右手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茶刚泡的。
“还在?”
“后勤清单还没弄完。”
她走进来。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之前她从来没有在加班夜进过综合科。
她把搪瓷杯放在朱斌桌边,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手立刻收回去了。
“后勤那边——明天中午之前要。你今晚弄完,放在我桌上就行。”
“好。”
她站了片刻。
目光在他桌面上移动——从后勤清单移到旁边的钢笔,移到靠在桌角的帆布包,移到包边露出一角的衬衫——那件第三颗扣子被陈美兰缝过的衬衫。
目光在衬衫上停了约一秒。
然后移开。
“赵主任今晚也在。”她说。声音平淡。“三楼亮着灯。”
朱斌没有接话。
她等了几秒。
他没有反应。
她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极轻——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后勤清单——写清楚一点。别让人挑毛病。”
“好。”
她走了。高跟鞋声往走廊东侧响了一串。秘书科的门开了又关了。
她在等什么。等他说什么或做什么。等赵红梅从三楼下来,等某种她预感会发生的事。
朱斌低头继续写后勤清单。钢笔在稿纸上沙沙地划过。一个格子。又一个格子。
八点十分。赵红梅的高跟鞋声从楼梯上下来。
节奏均匀,但比白天轻了少许——她在夜间的楼梯上走路时会有意识地减少鞋跟和水磨石之间的撞击力。
声音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往综合科方向移过来。
她出现在综合科门口。穿着深灰色套装外套——比白天多披了一件开衫,深蓝色,针织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沿的茶渍颜色又深了一层。
“还在?”
“后勤清单。林科长安排的。”
“后勤清单。”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语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停顿——在“后勤”和“清单”之间。
然后她走进来。
走到他桌边,距离比林小婉近了约十厘米。
“她让你做后勤——你做好了再经她手报给我。走正常程序。”她说。
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个度。
内容是在教他如何处理工作。
措辞里有一个微妙的暗示。
“好。”
她点了下头。眼神从他的桌面移到他的脸。停了两秒——比正常的工作注视长了一秒。
“现场会的稿子,批注你看了没有。”
“看了。”
“有什么问题?”
“第三份——河湾镇的,统计口径还是和农业局差一个数。”
“那个数我问过了。用农业局的。河湾镇的报表上半年有个修正,修正后的数字还没归档。”
专业对话。
音量控制到刚好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她往前又移了一点。
现在她站在他右侧,距离约三十厘米。
和第一次加班夜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
走廊里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两人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发获取地址ltxsbǎ@GMAIL.com?com
灯管——综合科门口那根,整条走廊里最旧的一根,两端已经发黑,每次闪烁时整流器都会发出一声高频的震颤。
闪完之后,灯光恢复稳定。
赵红梅低下头,视线从灯管回到他脸上。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极小极短的上扬弧度。
然后她把搪瓷杯往他桌边推了推——推的动作慢了半拍,在大河镇餐厅里她用食指在杯沿上划圈的那个手势的变体。
“别太晚。”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高跟鞋声在门口停了——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左手扶着门框边缘。
和周五晚上在他的房间门口一模一样的动作。
停了约两秒。
然后她走了。高跟鞋声往楼梯口方向走。一级一级往上。
林小婉目睹了这一整段。
朱斌在抬头看灯管的那一瞬间,余光覆盖到走廊拐角——秘书科的门开了一条缝,宽约两指。
门缝里有一道垂直的影子。
影子在赵红梅转身离开之后开始收缩——门无声地合上了。
门铰链在合上的最后零点几毫米发出了一个极细微的摩擦声。
油干了。
仙识扩散。
往秘书科方向。
隔着两道墙和一条走廊,信号在衰减但仍有残留:心率从九十八跳到一百一十二,呼吸节奏被打乱了,胸腔里的气息出现了剧烈的紊乱。
一个正在发生的反应,还没有被压制。
朱斌坐在桌前。
钢笔在后勤清单上悬着。
一滴墨从笔尖渗出来,在纸面上洇成一个深蓝色的小点。
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抹不掉。
十分钟后他起身去茶水间续水时,经过走廊拐角——秘书科的门紧闭着,门缝里漏出日光灯的灯光,以及一个静止的影子。
影子是坐着的。
一动不动。
八点四十分,朱斌把后勤清单整理完。
清单上的墨点干了之后颜色变浅了——从一个尖锐的深蓝变成一个模糊的浅蓝。
他把清单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折了两折。
走到秘书科门口时,敲了两下。
“进。”声音干脆。没有变化。
他推门。林小婉坐在窗边——她的位置。桌面上摊着几份材料,钢笔握在右手,左手压在材料上方的边缘。抬头看他时表情没有什么异常。
“后勤清单。”
“放那儿。”她用笔头指了指桌面右前方——和第一次让他誊材料时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位置。
朱斌把信封放下。她的目光从信封上移到他脸上——他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