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袍,站在药案旁看着她。
“师姐的情蛊残留情况如何?”他问,语气回到了平常的恭敬疏淡。
“这次巩固之后,丹田灼热的症状应该能缓解十天左右。”
“嗯。”苏婉清简短地应了一声。
她低着头系腰带,目光没有看他。
系好腰带后,她伸手整理了一下高马尾,确认没有散乱。
然后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经过陈长生身侧时,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他敞开的袍领上。
他的内衫领口微微翻开了一角,露出了大约两寸宽的内衬布料。
苏婉清的脚步停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一角翻开的内衬上。
那里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灵力痕迹。
微弱到普通修士根本不可能察觉。
但苏婉清不是普通修士。
她是金丹后期的天才剑修,对灵力波动的感知精细到了毫厘。
更重要的是,她对这道灵力痕迹的频率太过熟悉了,熟悉到甚至不需要刻意辨认就能在一瞬间确认它的归属。
这是她从出生起就沐浴其中的灵力波动。
母亲的灵力。
叶倾城的灵力。
苏婉清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她整个人凝固了大约两息。
陈长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师姐?”
苏婉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陈长生的脸。
昏暗的药库中,灰蒙蒙的天光从高处小窗斜照进来,落在她的面孔上。
那双清澈明亮的星眸中掠过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震惊?
不全是。
愤怒?
也不全是。
怀疑、难以置信、某种被刺痛的尖锐情绪、以及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恐惧。
但只有一瞬。
极短的一瞬之后,那些复杂的情绪全部被她压了下去,如同水面上的涟漪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
她的面容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你衣服上有灵力残留。”她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说天气。
“去换一件。”
说完,她转身走向了药库的门口。
门栓被拉开,木门打开了一条缝,苏婉清的身影闪了出去。
门从外面被轻轻合上了。
没有回头。
没有追问。
没有质问他那道灵力痕迹是谁的、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衣襟上、母亲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句“去换一件”。 。
药库中只剩下了陈长生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合上的木门上,神情微沉。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内衫领口的那个位置。
确实有灵力残留。
四天前在宗主府正厅的凤榻上,叶倾城在挣扎时曾攥着他的衣领。
化神境修士的灵力渗透性极强,即便只是短暂的接触,也有可能在衣物上留下微量的波动痕迹。
他换过了外袍,但内衫没有换。
这是一个疏忽。
陈长生的眉头微蹙了一瞬。
他开始复盘刚才的一切。
苏婉清停步、凝固两息、抬头看他、面色变化、然后恢复冷淡、说出那句话、转身离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
她认出了那道灵力。
这一点毫无疑问。叶倾城是她的母亲,化神境修士的灵力频率如同指纹一般独一无二,苏婉清从小在母亲的灵力庇护下长大,不可能认不出。
那她为什么不问?
一个正常的反应应该是质问。
“你为什么会有我母亲的灵力残留?”
“你跟我母亲之间是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这些才是正常的问题。
但苏婉清一个都没有问。
她选择了沉默。
沉默意味着什么?
陈长生靠在药架上,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有几种可能。
第一种:她没有认出来。
不可能。她僵住了两息。如果没认出来,不会有那个反应。
第二种:她认出来了,但认为是合理的接触。
不太可能。
叶倾城刚在四天前以宗主夫人的身份传召过他,如果只是正常训话,不至于在他的内衫上留下灵力痕迹。
苏婉清不蠢,她知道正常训话不需要肢体接触。
第三种:她认出来了,意识到了某种不正常的可能,但选择了不追问。
这是最合理的推断。
但“选择不追问”本身又有不同的含义。
是因为害怕答案?
是因为不愿意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在意?
是因为她打算自己去核实而非向他求证?
还是因为……她在某个层面上,已经做好了某种心理准备?
陈长生想不出确定的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非常确定。
苏婉清不追问,比追问更值得玩味。
追问意味着对抗,意味着她还在试图控制局面。
不追问意味着……她在消化。
一个正在消化复杂信息的苏婉清,远比一个正在质问的苏婉清更加不可预测。
陈长生直起身来,将散落在案面上的药册和铜秤重新摆好。
他拿起那份药材清单,重新开始清点灵草。
手上的动作一丝不乱。
但在他心中的那盘棋局上,苏婉清的棋子刚刚移动了一步,移向了一个他没有预判到的位置。
他需要重新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