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泪水不断滚落。

正仰着头，用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深蓝眼瞳，死死盯着她。

带着哭腔，一字一句地质问——

“姐姐……我这么相信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恨你……”

“……！”

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莉丝的意识深处。

一瞬间——

她眼中的猩红剧烈震颤。

方才那因屠戮而沸腾的快感，被这一句话硬生生碾碎，像被兜头泼下一盆冰水，骤然冷却。

她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才迟缓地、僵硬地——

看向四周。

断裂的街道、崩塌的建筑、遍地残肢与血泊。

原本繁华的王国，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废墟。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刚刚似乎失控，忘乎所以地不停的杀戮。

她几乎……已经将整座王国屠尽。

其实，杀死这些蝼蚁并不会对莉丝造成任何实质影响。

即使她处于清醒状态，这些讨厌的蝼蚁也只会让她感到作呕，她巴不得将他们杀之而后快。

只是碍于弟弟仍然在乎他们，她才一直强忍着没有彻底动手。

因此真正让她心口骤然收紧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赌气时对弟弟说过的话——她说弟弟嫌弃她是个没有自控力、随意发泄力量的怪物，所以想要逃离姐姐。

现在看来……说得一点都没错。最近她越来越丧失对自己力量的控制了，她害怕弟弟迟早会讨厌这样的她。

虽然在心底她仍然相信弟弟不会真的这么对待姐姐……但只要一想到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弟弟听闻这件事后会讨厌她、想要逃离她，甚至因此和她反目成为仇人……莉丝的心便如坠冰窟，恐惧几乎要把她彻底吞噬。

更可怕的是，她忽然想到——如果自己继续这样失控下去，最终……会不会失手……把最爱的弟弟也杀掉？

一想到弟弟那稚嫩的身体被自己亲手撕碎、鲜血四溅的画面，莉丝的心脏便如被利刃狠狠贯穿。那样的话，她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想到这里，莉丝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发紧，几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恐惧在心底疯狂滋生，像野火一般迅速蔓延，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的指尖开始一点点发冷。

下一瞬——

身体猛地一颤，她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呃……！”

她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按在小腹上，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

喉咙剧烈抽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有大股滚烫的唾液不受控制地溢出，从指缝间滴落，泼洒在地面上，将已经焦黑的石板融化贯穿，留下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孔。

呼吸凌乱而急促，肩膀不住地颤抖。

那双原本充满疯狂与杀意的猩红眼眸，此刻早已褪去所有暴虐，只剩下近乎失措的惊惧与慌乱。

她强忍着恶心，轻轻注入一丝安抚魔力，先是治愈了小男孩和他远处被废墟砸断的姐姐，让男孩不再哭闹，沉沉昏睡过去，随后转手将重伤濒死的菲丝也彻底恢复如初。

做完这一切后，莉丝整个人却没有丝毫放松。

反而像是被逼迫着一般，她猛地抬手，一缕紫黑色的魔力从掌心溢出，化作细碎的幽光悄然洒落在满是废墟与血迹的大地上。

光点迅速没入焦黑的土地，空气微微扭曲了一瞬。

下一刻——

“轰！！”

音爆骤然炸开。

莉丝的身影几乎是在原地消失。

她甚至没管瘫坐在废墟中的菲丝，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影，朝着魔王城的方向狂乱地冲去。

速度快到失控。

轨迹却——像无头苍蝇一样完全混乱。

她的意识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方向感、控制力、甚至最基本的飞行稳定——全部崩塌。

“轰——！！”

远处的一座山头，被她正面撞碎。

岩石炸裂，尘土冲天。

她狼狈的身影从碎石堆中爬起，明明之前屠杀了那么多人都优雅得体滴血未沾，此刻一次撞击就弄的浑身沾满尘土与碎石，紫黑长发凌乱地披散着。

她勉强拍打翅膀再次起飞，不一会儿又失控地偏转方向——

“轰！！”

第二座山头再次被她狠狠撞上。

她又一次从崩塌的山体中爬出，摇摇晃晃地试图稳住身形，却只坚持了短短数秒，便再次失控地撞向第三座山峰。

如此反复，她像是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在群山之间横冲直撞，每一次撞击都带起惊天动地的崩塌声，山体碎裂、巨石滚落，整个山脉在她的失控冲撞下逐渐支离破碎。

此时的莉丝魂不守舍，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单纯而强烈的想法——

逃离。

她不敢继续思考，只是慌不择路地逃离那个自己亲手创造的人间炼狱。

然后——

赶快回到弟弟身边，回到那唯一能给予她温暖、给予她原谅的地方。

之后扑进弟弟温暖的怀抱，向他撒娇，求他原谅、再让他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用弟弟独有的温柔彻底驱散心底的恐惧，狠狠地否定那个她想到的可怕未来。

……………………

菲丝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道失魂落魄的狼狈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尘土尚未散尽，空气中仍残留着紊乱的魔力余波。

而那位方才还如同灾厄神罚般肆意屠戮一切的魔王大人——

此刻，只是一个错做事怕被发现的孩子。

菲丝的目光微微颤动，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经历了这一切，她心中逐渐生出一种无法忽视的确信——

莉丝大人，已经变了。

最开始的莉丝大人……

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念头浮现的瞬间，尘封已久的画面被轻轻撬开。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在魔族边境一座喧闹却肮脏的集市里。

年幼的她，还只是个被卖给奴隶贩子的孤儿，被关在阴暗潮湿的铁笼中，只能透过铁栏的缝隙，麻木地望着外面一成不变的景色。

形形色色的人从她面前匆匆走过：满身横肉的奴隶贩子、趾高气昂的魔族贵族、眼神贪婪的居民……

作为一名魅魔，菲丝的长相与魅惑资质都很普通，几乎不会引来多余的目光。

她只能蜷缩在笼子里，靠着人贩每天扔进来的那一点发霉的干粮和脏水，艰难地熬过每一天。

饥饿、寒冷、恐惧——

那是她全部的世界。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批与她关在一起的人被带走了。

最开始，她还会偷偷去看。

有的被粗暴拖走，拼命挣扎、哭喊，声音撕裂得让人头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