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倾城在左小念床边待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说。
也许说了,只是左小念听不懂。
傍晚时分,宁倾城自己转着轮椅出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左长路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她。
轮椅经过他身边时,停下了。
“她叫过我师姐。”宁倾城说。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在密室的时候。她叫我不要看。”
左长路没有说话。
宁倾城转动轮椅,继续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下。
“巫盟的人,宁家杀了一半。还剩一半。嘴角有痣的那个,还没找到。”轮椅出了院子。
左长路站在银杏树下。
银杏叶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摘。
有一天,左小念在阳光下突然开口。
“爹。”
左长路坐在她床边,正在帮她剪指甲。
她的手放在他掌心里,凉的,手指细瘦,指甲已经很久没有修剪过了,边缘参差不齐。
他用小剪刀一点一点剪,剪得很慢,怕剪到肉。
听到这声“爹”,剪刀停住了。
他抬起头。
左小念的眼睛对着他。
依旧是空的。
但她在看着他。
“小念。”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指尖落在他眼角——那里没有泪。
她擦了擦,像是以为那里有。
然后她笑了。
极淡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
这是她自从被救回来后,第一次笑。
“爹……小念……不痛了……”
然后眼神又空了。手垂落回床单上。笑容还残留在嘴角,没有完全消散。
左长路低下头。
继续帮她剪指甲。
剪刀刃口一张一合,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剪下来的指甲碎屑落在床单上,月牙形的,薄薄的,在阳光里几乎透明。
他剪完一只手,换另一只。
剪完指甲,又帮她磨了磨边缘。
磨得很光滑,不会再抓伤自己。
她刚才笑了。他想着这件事。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秋天的时候,银杏叶开始黄了。
左小念能下床了。
不是恢复了——是左长路每天扶着她走。
从床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院子里,从院子里走到银杏树下。
一开始走几步就软下去,他抱着她回床上。
后来能走完一个来回。
再后来能走两个。
她走路的时候不说话,眼睛望着前方,瞳孔依旧是空的。
手被左长路牵着,乖乖跟着走。
走到银杏树下时,她会停下,抬起头。
金黄色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眨一下眼睛。
然后继续走。
梦沉鱼的情况比她差。
梦家来信说,她已经不认识任何人了。
连“哥哥”都不叫了。
每天只是躺在床上,手指抓挠空气,偶尔发出含混的、类似“肉”的音节。
梦家请了新的医者,诊断结果和之前一样。
信的最后,梦家家主问:左先生,你女儿还认得你吗。
左长路没有回信。
宁倾城的消息是宁随风亲自带来的。
她开始说话了。
不是“母狗”,不是“杀了你”,是完整的句子。
她对宁随风说:“爹,巫盟还剩几个。”宁随风告诉她,嘴角有痣的那个还没找到。
她说:“找到了告诉我。我去杀。”宁随风说好。
她点点头,转过轮椅,回了自己房间。
宁随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窗上的影子——她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宁随风对左长路说:“她不是在恢复。她是把所有的碎片拼成了一把刀。这把刀不碎,她就不会倒。但如果有一天,刀碎了——”
他没有说下去。左长路也没有问。
冬天。银杏叶落尽了。
左小念开始会自己吃饭了。
不是左长路喂,是她自己拿起勺子,舀一勺粥,送进嘴里。
动作很慢,有时候勺子会偏,粥洒在围兜上。
但她能吃完一碗。
左长路坐在旁边看着她。
看她拿起勺子,舀粥,张嘴,吞咽。
每一个动作都像婴儿学吃饭,笨拙,缓慢,但她在做。
吃完粥,她会抬起头,看着左长路。嘴唇翕动。“爹。”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下一口。
左长路应她。“嗯。”
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肉棒”了。
不是恢复了——是神魂碎片流失到了最后阶段。
秦大夫说过,最好的情况是维持现状。
最坏的情况,是连“肉棒”都不会说了,只剩下呼吸。
左小念没有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她停在了一个中间地带——不再索求肉棒,也不会正常交流。
她只是偶尔叫一声“爹”。
叫完,就继续做手头的事。
吃饭,走路,坐在银杏树下看光秃秃的枝丫。
手指不再抓挠空气了。
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叠。
阳光落在她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左长路有时候会想,她叫“爹”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也许知道。
也许不知道。
也许只是残留在嘴唇上的肌肉记忆——和“肉棒”一样的肌肉记忆,只是换了一个词。
但他每次都会应。
不管她知不知道,他都会应。
除夕夜。凤凰城下了雪。
左小多来了。
带了很多东西——糕点,新衣服,一盒昆仑道门的灵茶。
他坐在屏风外面,隔着竹编的缝隙看姐姐。
左小念坐在床上,身上盖着厚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茶是他带来的灵茶,左长路泡的。
她捧了很久,没有喝。
茶水渐渐凉了。
左小多站起来,想过去帮她换一杯热的。
走到屏风边上,停下了。
“姐。新年好。”
左小念没有反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多。”
他猛地回头。
左小念的眼睛看着他。
不是空的——是看着他。
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隔着竹编屏风的缝隙,隔着这几个月来所有的沉默和眼泪。
她在看着他。
“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