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很慢,手臂从折叠椅扶手位置抬到肩膀高度用了大概三秒,然后立刻啪地放回原来位置。
“你看。真的懒。但我想去看落日。你陪我去。湖边的落日现在应该还在——我们这棵树往西看刚好能看到湖对岸的山脊线。太阳落山前有十五分钟所有东西都会变成金色的。叫黄金时刻。我画过至少三次这个时间段的场景,都是在天台上或者公园草地上。这次可以看着真正的山谷落日取材。”
我站起来。
折叠椅在我起身时向后滑了大概三厘米,椅腿在碎石上拖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光脚踩在草地上,脚底接触被树冠遮了一整天阴干的草地,触感微凉。最╜新↑网?址∷ wWw.ltx`sBǎ.M`e`
手伸给杨辉——手指朝下,手掌张开,手腕内侧的皮肤在暮色里显得特别白。
“走。趁天还没全黑。帐篷和睡袋等天全黑了再收拾。”
傍晚七点二十分。落星湖岸边,浅滩平台。
温妮莎之树的树冠覆盖范围往西延伸大概五十米就到湖岸。
从树根平台走到落星湖浅滩平台是一条极短的野路——地面从碎树皮和碎石变成越来越细的砂土,最后变成湖岸边缘那种被湖水反复浸润极细腻的深灰色砂泥。
快到湖边时空旷感突然展开——头顶不再是树冠的荫蔽,而是毫无遮挡的整片天空,傍晚天光的最后一轮暖色在湖面上铺成一片极其开阔的金橙色光域。
落星湖近似正圆的湖面在这个时刻变成了完美的镜面。
傍晚的谷底微风比白天更轻,湖面几乎没有明显的波纹,只有极细微到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水膜轻颤——这种颤动只在盯着湖面看超过五秒后才能察觉,像一整块会流动的金色半透明果冻。
蓝绿色的湖水本来的色相在低角度夕阳下被完全压制成暖金,只在离岸边最近的浅水区还能看到水底灰色岩石和陨石碎屑金属光泽在金色水膜下的幽微冷调。
太阳正从湖对岸的山脊线往下滑。
山脊的东西走向让太阳在落山前卡在两座山头之间的鞍部,光的角度低到几乎水平。
夕阳的色温在快速切换——从刚才的橙金变成橙红,再变成一种介于粉橙和暖粉之间难以准确定义的过渡色。
这种颜色在自然界只存在不到十分钟,再过一会就会演变成更冷的紫粉色然后沉入暮蓝。
光线的水平角度把整个山谷的影子都拉到了极致长度——温妮莎之树的巨大树冠在金色湖面上投出一条极长的深色剪影,树冠轮廓被金光勾出一条毛茸茸的金边,树干螺旋纹理的凸起部分在逆光下变成一排从树冠根部延伸到湖面的金色光点。
湖对岸的山脊在天光切换时显出了平时看不清楚的地质层岩纹理。
山谷小气候带来的极清晰空气让远山的能见度在这十分钟内突然拔高——从灰到褐到深紫的岩层一层一层从山脚堆叠到山顶,每一层的交界处都被低角度阳光照亮了岩石断面上的石英反光。
山脊线靠近太阳落山位置的两座山头边缘被染成了近乎燃烧的金橙色,而远离太阳的北侧山头已经沉寂在暮蓝的阴影中。
我拉着杨辉的手腕把他拽到浅滩平台边缘。
脚下是那些深灰色光滑的陨石冲击岩——浅滩平台是一整块被湖水冲了几百年磨得极平整的岩石台地,面积大概三四平方米,高出湖面不到半米,坐在边缘脚刚好能碰到湖水。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手松开他的手腕后蹲下去,双手撑在岩石上,膝盖跪在岩石表面,然后转身坐在平台边缘。
屁股下岩石还残留着白天日照的余温,透过牛仔裙传导到大腿后侧。
光脚往湖面方向伸出去,脚趾在离水面还有五厘米的位置停住。
“坐。这里。你坐我旁边。看到没有——那个太阳。正好卡在两座山中间。像一个橘子在抽屉缝里往下滑。哦现在不是橘子了,现在变成咸蛋黄了。你看你看——颜色在变。刚才还是橙色的现在变成橙红色了。”
杨辉坐到我旁边。
他的腿比我长很多,坐在平台边缘时脚可以直接碰到水面——运动鞋已经被他蹬掉了,赤脚伸进湖水里时水面轻轻晃了一下,涟漪从他脚尖扩散成几个同心圆,在金色水膜上画出几圈极细的深色弧线。
他坐得离我很近,右臂外侧贴着我左臂外侧,隔着t恤袖子的两层棉布能感觉到彼此皮肤的微温。
湖面上吹来极其轻柔的风,从湖心方向贴着水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湿润和湖底矿物特有的极淡金属清冽味,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吹动了垂在耳边的几根碎发。
我把双手撑在身后岩石上,上身后仰,仰头看头顶正在快速变色的天空。
太阳西沉的方向是西方,湖对岸的山脊线是一条横贯南北的黑色剪影,山顶以上是金色和粉色交错的晚霞带,再往上天空还是极清澈的淡蓝。
头顶正上方已经开始出现第一颗星星——不是最亮的那批,是极小的针尖大小银白色光点,要盯很久确认它不是眼睛里的幻影才能认定是恒星。
“杨辉。你看头顶。已经有一颗星星了。现在才七点多。等到九点快天黑透的时候整条银河会出来——小爱说陨星谷是魔都周边光污染最低的地方,晚上银河肉眼可见。肉眼可见是什么概念——就是我们躺着就能看到那种照片里才有的星带。还有那个观星台,她说湖东边山脊往上走二十分钟有一块天然石台,没有树挡着,整个山谷尽收眼底。今天晚上我们去看星星好不好。就今天晚上。现在已经在这里了而且天气这么好。”
语速很快。
比刚才窝在折叠椅里时的懒散语速快了一倍——不是紧张,是好东西太多时间不够用的兴奋感。
说完深吸一口湖面上飘来的凉丝丝空气,然后往杨辉那边歪过去,侧脸贴上他的胸口。
耳朵隔着他的灰色t恤能听到他的心跳,节奏平稳,比我说话的速度慢很多。
他的胸肌贴在耳廓上,呼吸时胸腔的起伏像极缓慢的潮汐,从肋骨内侧鼓起来顶到耳廓然后慢慢平下去。
他的左臂从我背后绕过来环住我的肩膀,手掌落在我右臂外侧,手指轻轻握住我的上臂。
我把胳膊环在他腰上,手指抓住他腰部侧面t恤的面料,抓出几道极细的褶皱。
侧脸在他胸口蹭了两下,找到一个最贴合颌骨弧度的位置。
他的另一只手从前面绕过来,手指插进我的发丝,指腹在我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下颌骨压在我头顶百会穴后方,从他的视角往下看应该只能看到我的发旋和被发丝挡住一部分的耳廓。
“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一直在笑。说我蘑菇的事。现在还在笑吗。”
他没回答。
但他的下巴在我头顶微微动了一下——应该是嘴角翘了。
我隔着t恤感觉到他胸口极轻微地振动了一下,是一声没发出声音的低沉闷笑。
湖水在他脚踝周围轻轻晃荡。
从湖心方向偶尔飘过来极小的一阵风,从无到有再到无只用了不到十秒。
风吹动湖面时金色光膜上起了一层极细的波纹,把山脊的倒影碎成了几千片不规则的金色碎片,然后风停时又自动拼回去——拼得不如原来完整,留下一些边缘处极细微的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