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湖心方向的水面突然起了一圈涟漪——可能是鱼跃出水面,也可能是湖底某种气体冒出水面,具体原因看不清。
涟漪从湖心往外扩散,越扩越大越扩越淡,最后在距离我们脚边还有二三十米的位置完全消失。
“好安静。城市里从来没有这种安静。魔都晚上关上窗户还能听到高架上的胎噪声。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水。还有风。还有树上的鸟。你说这鸟是不是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叫的同一只?如果是同一只的话它应该很好奇我们在干什么。两只人类跑到它树下吃火锅洗澡看落日。”
顿了一下。洗澡两个字是顺嘴说出来的——虽然今天还没在湖里洗澡,但明天一定会来的。说完后自己补充。更多精彩
“明天洗澡。明天我来湖里裸泳。小爱说可以裸泳。她说水深十五米但是水很清,清到从水面能看到水底。我明天要去湖中心仰泳——不算水很冷,岸上肯定不冷,游完了回去裹浴巾。”
杨辉的下巴在我头顶轻轻转了一小圈,从刚才的位置偏了几度,大概是调整了一下脖子姿势。
他的手从我发丝里抽出来,顺着后背往下滑到腰的位置,隔着v领t恤的白色棉布在腰窝凹处停住。
他的手指在我腰上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经过腰窝时指尖陷进凹处的触感透过t恤薄薄的一层棉传到皮肤上,痒痒的。
然后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说话时的气流吹动了我头顶的几根碎发。
“你刚才说蘑菇事件不提了。现在还提。”
“我没提蘑菇。我说的是鸟。”
“你说蘑菇的事。”
“我说——我说他吃蘑菇的事。这事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说的。我是说你说我蘑菇的事——好了不提了。真的不提了。湖面的光要看完了。太阳马上要掉下去。最后五分钟。你看那个山脊线——太阳现在只剩一个顶了。现在——现在没了。”
太阳最后一小块光点从山脊线沉下去的那一刻,整个山谷的光色在极短时间内从暖粉橙切换成更冷的暮紫。
湖面的金色光膜在太阳落山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湖中心往湖岸方向消退——先是最远端的金橙色变成淡粉,然后是银粉,然后是紫灰色。
温妮莎之树的树冠金边在同一时刻消失了,整个树从刚才的金边剪影变成纯粹的深墨绿近黑色的巨大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座沉睡的巨兽。
天空的晚霞带却因为太阳在山背后的散射变得更浓更艳——刚才被太阳直射压住的更高层云彩现在有了发挥空间,从接近地平线的冷紫到中天附近的粉橙再到头顶的淡蓝,在垂直方向上拉出了极其夸张的色阶渐变。
空气温度在太阳落山后明显下降了一两度。
湖面上吹来的风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柔的凉,而是更直接的温度差带来的微冷。
胳膊上起了一层极细的鸡皮疙瘩,汗毛竖起后手臂内侧皮肤摸上去有粗糙的触感。
我往杨辉怀里挤了挤,肩膀往里缩。
“沉下去了。太阳没了。你看现在的天——最下面紫的,往上面粉的,再往上蓝的。三层。这种色卡我抄过好多次,画不出来。电脑显示器的色域达不到这种饱和度。大自然的色域是无限的。”
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不是因为冷或者懒,是太阳沉下去后山谷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人大声说话会觉得冒犯。
远处温妮莎之树上那只鸟又叫了一声,这次叫得更慢更低,像在宣布日落结束现在进入晚间的节奏。
湖对岸山脊上的晚霞正在以几乎可见的速度往更暗的色调衰减,粉色的部分越来越少,紫色的部分越来越多,最底层的云带已经从冷紫变成了接近灰蓝的暮色。
“等下回去收拾睡袋。洗个脸。然后去观星台。我们带两个毯子——晚上山上肯定冷。还有剩的半瓶白葡萄酒。还有我包里那包薯片。今晚要在石台上躺着看银河。不看够两小时不准回去。然后明天——明天我要去湖里裸泳。你可以在岸边看。看就行。不许拍照——可以拍,但是不能发。等有信号了发给小爱让她羡慕。”
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从侧脸贴胸口变成下巴抵着他胸口仰头看他的脸。
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下颌线轮廓在暮色天空背景下的剪影,下颌骨边缘被头顶更高的天空映了一层极淡的残余天光。
“今天很好。火锅很好。蘑菇——蘑菇不提了。落日很好。现在我要看星星。我们收拾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