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面前两座墓默不作声。
墓是碎石码成的,用白桦的木方立了碑却没有刻字。
左侧的墓碑上挂了一块小巧的墨绿色玉牌,右侧的则挂了半截硕大的犬齿。
身后的山坡上则一片星星点点的白瑕,那是一大群体型巨大的白狼,站起身更像是头小马驹,獠牙和利爪被荒漠打磨的蹭光发亮,锋利的如同擦过油的兵刃。
可此时它们正安静四散着趴在坡上仰起头,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山顶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一年前,这山顶还是空无一物,只有脚下的荒漠和那三分的天下,可如今左边是老师,右边则是弟弟。
他从日出一直站到日落,未动一指,未移一寸。
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去,他才默默开口,“老师,你又猜对了,我要下山去了。”
他说完指了指山的那一边。
“去你的故乡,但我并非想要入仕,我只是要为弟弟报仇。等报完仇,我便会回来,十年之约应是可以不用算数吧。”
半响之后,年轻人上前拿起左侧墓碑上的玉牌和右侧墓碑上的断牙,一齐握在手心之中,“师父,你未回答,徒儿便自当你已应允,此一行,不争名,不夺利,只为取一人性命。”
他回到坡下的树屋之中,打开了师父的木箱,拿出一件丈青色的绸缎深衣和一条墨绿色的嵌珠腰带。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穿戴完毕后,又捡起件稍显破旧的玄色大氅披上了身。
收拾好其他细软刚准备关上木箱,却瞥见箱底有一白色布包。
展开后里面是一条白色的方巾,上等的蚕丝混着金线,方巾一角绣了个歪歪扭扭的“艹”字。也许并不是个字,总之手艺极差,横不平竖不直。
但引人注意的是艹字周围的那一圈早已晕开的血迹,这些暗红色的血迹有些扎眼,一滴一滴散在这方巾一角,像是风干的花瓣。
他抓着这片方巾猛的捏成一团,随后又松开了手掌,最后还是塞进了腰带中。
关上了木箱后,他又走到门口,将一根七尺来长的黑色布袋背起,摘下斗笠罩住半张脸,这才出了门。
门外坐着一只巨狼,比其他所有的巨狼都要更大,通体雪白,毛发随着风势飘扬飞舞,在日光下泛着透亮的光泽,雄壮的如同一只西域雪狮。
看见年轻人出来后,它站起身,一步步的走到他的面前。
他抚摸着它厚实顺滑的毛发,将额头贴在了巨狼的额间。
“照顾好他们,我不希望在我回来前,再生事端。”
巨狼沉着嗓子闷哼了一声,湿润的鼻头喷着热气,似是对他的举措不满。
“听话,如果有需要我会找你。”
说完,他侧移了两步准备离开,可迈出一步后,他又想起什么,回头指了指那连绵不绝的山脉深处。
“如果我死了,带着他们去漠北的深处,永远不要为我报仇。”
他说完突然伸手用力薅住了巨狼脖颈的毛皮,“记住我的话,不然我扭断你的脖子!”
年轻人松开手拍了拍巨狼的脖颈,随后抬步便走,再没有回过头……
…………………………
半月后,大坜国都定南城西城门的门楼里,三个守军正聚在火盆边大口撕咬着羊腿。
热油滴进火盆,发出滋啦的诱人声响。
今日这顿是新晋什长所请,余下三位之前皆是同僚,此时有肉吃,自然是顾不上说话和什长的脸面,埋头只顾吃个痛快。
什长坐在一旁,望着楼外无边无际的雪白世界。
心里只是感叹这大雪埋城之际,可惜却不能饮酒。
突然,门被人撞了开来,大股的烈风夹着雪花侵袭而入,众人正欲发怒,闯入的士卒连帽盔歪了都顾不上扶正,跪倒在百夫长面前,“头,外面……外面……”
什长站起身,整了整衣盔,学着都统说话的口气,宛如肚子里藏了面鼓,“慌什么!难不成还有敌军攻城。”
士卒摆摆手,拼命的指着城外,“是个人,一个人!他说他是……他是……”
“到底是什么,你小子吃了羊屎塞住喉管子了?”
士卒脸色铁青,“他说他是拓拔……拓拔……靖越的学生!”
什长先是一愣,随后便涨红了脸,“放屁!那是前朝王子,我大坜朝武圣。早已身亡多年,哪来的学生!”
士卒也不争辩,双手从怀里颤颤巍巍的捧出半块金色的物件递了过去。什长接过后只端详了一眼,就吓得差点丢进火盆里去。
“虎……虎符!人呢?人在哪呢!”
众人随着士卒,连滚带爬的跑到城楼上,探头去看。
城门前直到天边都是浩瀚的雪景,此时这纯白地狱前却有了一抹黑,那抹黑的身后还有一串悠长的脚印,一直伸到了天边。
“快,狗日的东西,快去开门!开门!”
年轻人抬起一点斗笠,紧了紧身后的布兜,一步步的朝门内走去。进城后环顾了几圈,低声喃喃着,“明明是个马上之国,偏偏要住在城里。”
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当户,大都尉,乃至贤王全都被惊动了。
一番周折后,宣武殿内,他终于见到了坜国的国君,一位如老师差不多年纪的古稀老人。
国君裹着厚重的狐裘,用树皮般干涸的手掌反复摩擦着那半块虎符。年轻人跪坐在地上,看不清老人的表情。
“你说你是靖越的学生,有何为证。”
“先王亲赐玉牌,老师亲笔书信。”
年轻人拿出信物,交了上去便不再说话。
国君端详着玉牌,小心翼翼的放在了一旁,又拿起书信布袋,指尖微微颤抖,拆下布袋,却久久未展锦帛。
“你叫什么?”
“白风烈!”
“你姓白!”
“是,姓白,老师让我姓白,我便姓白。”
国君眼窝深陷,彷佛是看不尽未来的深渊,他猛烈的咳嗽的几声后挥手阻拦了欲捧茶上前的仆从。
他垂下头展开了锦帛,绷直了身体细细观看。全程他都没有动过分毫,像是已经死去一般。
半响后,国君终于收好了所有的物件,动作缓慢如同枯萎。
可当他再抬起头时,原本黯淡的双眸却猛然亮了起来,径直射向白风烈,声若洪钟,在这大殿上振聋发聩。
“皇兄义子便是孤王义子,孤王再赐你拓拔姓,从此以后,你便是大坜皇子,拓跋烈!”……
…………………………
一年后,正值春暖花开之际,云阳城的朝堂之上,沄国之主白锦之早已从龙椅上站起了身,怒气冲冲在大殿中来回踱着步。
看着左右跪拜在地,敢出声的臣工,恨不得全都拉出去砍了脑袋。
“这才短短几个月,我大军竟两路受挫,西边兖州秋水与熠国久持不下,那王献勋天天就知道催粮草,粮草。北方更是被坜国那些奴人夺去整个祟州,那可是六座城池,简直是奇耻大辱!”
王上的声音震耳欲聋,在空荡的大殿中回响,尤其是最后那个加了重音的辱字。
“说话啊,都哑巴了吗,平日里一个个不都是能言会道。如今国难当头,连个像样的应对之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