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虚已是定局,若沐妘荷真的天降定南,那大坜王都必是荡然无存。
老师说的可真是太对了,入城则亡,若是没有这座城。
又哪里会有如此明确的目标。
“皇兄何处得来的消息,此处距定南差不多有一月路程,她会胆敢孤军深入至此?”
“从十年前那些惨败后,我便明白了一点,正面与沐妘荷为敌,必是凶多吉少。而她最大的敌人其实并不在我大坜,而是在她沄国,于是这十年来,我只做了一件事,便是尽可能多的安插眼线在大沄,她沐妘军虽然忠君无二,可王献勋手下的那些人可就未必如此了。此条进军线路乃是线人在她的沙盘上所见。整个沙盘,只有渭水到盲鹰至定南,有一条细微的指尖划痕。至于她如何进兵,我却不得而知。”
白风烈心头一阵悲鸣,奈何沐妘荷再神机妙算,也终究抵不过背叛二字。
“我原本以为皇弟另有妙计可擒沐妘荷,还特别让你部下阿刻依选派了两万将士在九牢边待命,以供皇弟用兵。不曾想,皇弟居然要正面与之相抗……哎!”
“你让两万断牙守在了九牢另一边?”
白风烈气息有些不稳了,拓跋野这已然是公然越权。
“皇弟莫要动怒,我不过怕你身陷敌营,无法用兵,故而才自作主张。若是皇弟决意不肯动那沐妘荷,便带着那两万人回崇州去便是,我自当设伏擒她,不过届时,沐妘荷入得可便是皇兄我的紫金大帐了。”
拓跋野似笑非笑,安然的等着白风烈的答复。
“皇兄不用操心此事了,我自会领断牙……伏击……沐妘荷!”
“如此甚好!”
白风烈一刻也不想停留,见了断牙的哨探后叮嘱了片刻,便让哨探给断牙千长传令去了。
而眼下,原定的计划已被打乱,他思前想后,只得再次上马,往沐妘大营赶去。
白风烈不是傻子,眼下的情势如何,他已然非常清楚。
从一开始,他在沐妘荷身边的种种事迹恐怕早就传到拓跋野的耳中。
十年前拓跋野被沐妘荷打破了胆,除了煮熟尸骸泄愤外,便再无半点办法。
如今虽说装作成竹在胸,可事实上,拓跋野根本不敢与沐妘荷交锋,甚至不敢露面,即便是伏击也并非万无一失,因为对于那个女人来说,就没有绝境二字。
于是拓跋野将断牙也扯入了战局,逼着他除掉沐妘荷。
如此一来,他所背负的就不再自己一人的身家性命,而是二万断牙的生死。
若是他真的放走沐妘荷,按坜国军令,这两万人头怕一个也保不了。
拓跋野知道自己动了情,这个已过不惑的中年人彻底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于是他想尽办法来激怒自己。
虽然白风烈已然明白了一切,可他依旧不敢冒险,他不敢拿沐妘荷的性命去冒险。
由他伏击,至少能保住她的清白和性命。
毕竟这盲鹰谷口窄内宽,简直就是伏击的绝妙之地。
若是真的交给拓跋烈,万一沐妘荷有失,后果是他完全不敢想象的。
事到如今,他算是真正认识到了拓跋野是个怎样的人,可站在坜国的立场上,却又不能说拓跋野错了。
到头来也只有誓死跟随他的那五万断牙是无辜的。
白风烈回到沐妘营地后不久,沐妘荷便召集了全部将领于中军帐议事。
沄军接连大胜还斩了敌国主帅,如此天大的军功,沐妘荷却只是三言两语便一笔带过了。
她命王献勋继续镇守兖州及渭水边新入的三城。
周慕青和秦无月则率军两万连夜出发,沿九牢山一线火速赶往寒云关,步卒辎重随后进发。
“将军,那之前援救郑起年的坜奴如何应对?”
周慕青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他们已经退去了,毕竟兖州大局已定,攻城掠地并不是他们所擅,而且依我看来,那些也不像是崇州的断牙军,若是那拓跋烈麾下的断牙只有如此本事,那可就太让人失望了。”
沐妘荷的语气简直不可一世,可在场无人有异议,即便是白风烈也发自心底的认为沐妘荷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来。
之后白风烈在一旁等了半天,也没有听到关于他的调令,心里顿觉不安。众将散去后,他便多留了一步。
“将军让众将皆去寒云,自己却不去?”
沐妘荷双手撑在沙盘之上目不转睛的盯着地势,而如今的沙盘已然大了一倍。听见白风烈的发问,才淡然的抬起头。
“我为何要去寒云。”
“收复兖州,将军不亲自坐阵么?”
白风烈跟上一步,略有急躁的问道。他由衷的希望沐妘荷可以改变计划。
“收复兖州?你,我还有五千最精锐的沐妘铁骑,难道只能去夺那几座城么?”
沐妘荷说完,将一只黑色的信旗飞速的插在了沙盘之上。
白风烈转头一看,心便沉到了底。
“将军是要借道熠国,沿渭水上游走盲鹰谷穿过九牢,然后由西向东,直插定南?可路途如此遥远,非一月不可达啊。而且万一出现变故,将军孤军深入,岂不有大险!”
他用手指沿着沙盘的地势划过,蜿蜒曲折的最后一点正是定南城。
“二十日便可,我这五千人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如今盛夏之时,沿路自给自足不成问题。这一路皆是平原戈壁,就算有变故,想要在如此庞大的战场上围歼我,哪有那么容易。我此举虽有些冒险,但只要经此一战便可踏定乾坤!”
看来她从出征的第一日便已经想到了今天。白风烈读懂了她的心思,她就是要重复沐妘柔的路线拿下定南。
沐妘荷意气风发的说完,双瞳中光辉闪耀,随后又低下嗓音,意有所指的说道,“某人不是等不及北伐事成么,眼下只消二十日不知他还等不等得。”
说完便背过身去,不再看白风烈。
白风烈心头一疼,接着便狠狠咬着下唇,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将军……”
他脱口而出,想要提醒她,可突然却哑了口。
拓跋野为何摒退四周,只将此事事无巨细的告诉他一人?
一则是要自己率军伏击,二则便是堵住了自己的口。
若是此时事迹败露,无论是不是自己所言,于拓跋野而言,他都难逃干系,而他的断牙和他的群狼也都要连坐承罪。
此人心机可真不是一般的深,看来老师的谋略他未学精,大沄的官斗之术倒是学贯南北了。
“有什么可是的……你昨夜说的话,我都还记得。去吧,只消安心跟着我。此战必成!”
白风烈看着沐妘荷笔直的背影,仰头闭起了双眼,随后默默的离开了大帐。
雨季的兖州天色总是变化莫测,明明刚刚还是艳阳高照,转眼之间竟淅淅沥沥的落下雨来,白风烈站在雨中再次回头看了眼大帐,终于还是一撂罩袍转身而去,男子多薄情,深情总相负。
他白风烈也不过是个辜负佳人的极恶之徒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