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鱼也一样。
只不过她的下场可能是被再鞭一次,然后赶回猎户村。
葛能忍把手摊开。
那株赤须草静静躺在掌心。
他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雨柱挟着泥土气和竹叶的粉碎味道灌进来。
他把草扔出门外,让它被雨打进泥里。
这株草不能留。
然后他转回来。
“你去枯井之前,井边的情况你看了吗?”
“看了。干草捆还在,石缝里的草我就拔了那一株。剩下的都是野草。清尘符的印记雨一冲就没了,现在估计全没了。”
“竹枝扫的痕迹?”
“竹林里的雨打过就没。”
葛能忍点点头。
她心细,把能想到的都查了一遍。
目前最大的隐患不是痕迹,而是韩大年的疑心。
疑心没有证据时只是疑心,有了证据就是铁证。
必须让韩大年的疑心首先找不到方向,其次落不到他身上。
韩大年为什么要翻枯井?
如果不是自己的疑心,就是有人让他去查。
外门里能指使韩大年去查事的只有赵全。
赵全前几日巡田时说了那句“胆小好”,也许不是随口。
他在暗示——有人在查夜里不睡觉的弟子,而你最好是真的胆小。
葛能忍让周小鱼把枯井的事从脑中清出去。他需要尽快找到让韩大年把注意移到别人身上的办法。
他心里有一个现成的人选——李三顺。
这是原身记忆里的熟人。
炼气二层末尾,三灵根,也是赵全点卯念名时的常客。
此人好赌,常去山门外的坊市斗虫。
他常半夜翻墙出门,也熬出了一身夜里不见人的本事。
外门弟子常年在床上听鼾声,李三顺的屋里却常空着。
就他了。
葛能忍熄了灯,把周小鱼拉到门边。
院中有树影,刚好挡住屋里动静,他把计划简略说了——只需要韩大年注意到李三顺夜里常在枯井附近出现。
周小鱼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时窗外一道闪电裂开,照得山脚芦舍白了一瞬。紧接着雷声在山谷里炸开,轰隆隆一阵翻滚。灯油终于燃尽,屋里彻底黑了。
葛能忍感到她的手碰到了自己的袖口。她的手指冰凉,指节上泥还没全洗掉。“那盏呢。”她没头没尾地说。
葛能忍从怀中取出承露盏。阴阳鱼小印在漆黑中泛出极淡的微光,明灭相续,像一个人的心跳。
“它亮了。”周小鱼凑近。
两个人隔着陶盏的微光对坐。
窗外雨声越来越响,屋里的黑暗被那一点光切开一小块。
她的脸在光中半明半暗,灰袍还在淌水。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盏口上方,没有碰到。
“那天晚上,它吸了我的阴元。我以为会疼。没有。只是热。”她把指尖按在盏底的小印上,那枚印记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热。
葛能忍感到丹田里的灵气轻轻一跳。
“是不是每次碰到你,”周小鱼的声音压得很低,“它都会亮。”
“是。”
“上次在田里,你的手碰到我,它是不是也亮了一下。”
“对。”
葛能忍忽然伸手,将承露盏放回床板下,然后转身面对她。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
“以后在外面,别碰盏。别碰我。任何时候。”
“好。”
静默。
葛能忍望着门缝外不断泼洒的雨幕。今晚不能修炼了,这场雨把所有人都堵在屋里。韩大年堵在屋里,对他是好事。这给了他喘息的一夜。
周小鱼在黑暗里把湿外袍拧了一把,水声在地面上溅开。她似乎想走,脚却没动。
“以前下雨天,我都是一个人窝在草棚里。棚顶漏雨,我拿碗接着。接了这头接那头。”她停了一下,“今晚棚顶大概也漏了。”
葛能忍知道自己留她并不安全,但韩大年此时正在自己屋里避雨,不会出来。
她把草棚说得那么平常,可每句意思都一样——来时的勇气淡去后,她需要确定枯井旁的那个秘密,不是一场梦。
她需要一次再确认,确认人和东西都还在。
“等雨小一些再走。”葛能忍往床里挪了一挪,给她腾出一块干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坐。
先弯腰在门口洗了脚上的泥,用木盆接雨水冲了两遍,然后把湿透的灰袍拧了第二遍。
再坐到他旁边,背靠着木墙,把脸埋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她闷声开口。
“韩大年如果真查到,你会怎么做。”
葛能忍没有立刻答。
他在心里把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
逃。
逃不走。
一个炼气二层的外门弟子能逃到哪里去?
下山是散修,连购买功法丹药的门路都没有。
留下。
留下就必须把韩大年的疑心掐死在萌芽里。
他不能在枯井边杀韩大年,但可以让韩大年“合理地”把疑心转到别人身上。
眼下转移视线是最可行的做法。
而李三顺常去坊市斗虫、半夜不在屋的习惯,正好能替他接住这口锅。
韩大年只需要偶然观察到几次李三顺夜里外出的踪影,自然会怀疑枯井的事是他。
“找到替死鬼。”葛能忍把计划大致说了。
周小鱼的脸往膝盖里又埋了一些。“李三顺也不坏。”
“他不坏。他只是好赌。好赌的人可以拿灵石收买。我上回被他借走一块灵石,没跟任何人说。他记我这个情。我让他晚上出去转几圈,编个理由,他贪灵石会去。韩大年只要看见他夜里不在屋里,自然会盯着他查。查他翻墙,查他斗虫,查到这些,赵全会先罚他,谁还记得枯井。”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早就想好了。”语气不是夸,也不是抱怨。就是对“这个人果然会这样办事”的一种轻声确认。
然后她侧头看了他一眼。黑暗里看不见眼神,只看见她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
“你让我在屋里跟你待到雨小。”
“嗯。”
“也不怕人撞见。”
“韩大年怕雨。他是单火灵根偏火系的人,最烦阴雨天。这种天他不但不出门,连窗户都不开。他说过雨天出门损火气,原身背地里笑过他这个毛病。”
周小鱼没有再说话。
屋外,雨还在往下灌。
葛能忍靠墙坐着,手上翻检着记忆中韩大年那些可以用上的习惯。
单火灵根,喜燥恶湿,雨天不出门。
这几年间每逢下雨,他都是裹在被子里呼呼大睡。
雨不停,他不动。
韩大年这条线索他放在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穿越第三天被踹门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收集对方每一个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