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她割了一下午草,腰酸背疼,站起来时晃了一下。
葛能忍从灌木后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停了三息。
三息后,她站稳了。
其实第一息就站稳了,剩下的两息是她自己也没有想收回。
“还差几筐?”他问。
“两筐。我自己能割完。”
“你不必每件事都一个人扛。”
“你不也是?”
两个人在崖风里站了片刻,然后各自转身走了。她往东边的碎石坡继续割草,他往西边的矮松林里绕回山门。
小比前三天,周小鱼按计划去后山采药时突破了。
她回来时灰袍上沾满草屑,脸上灰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株赤须草。丹田里的灵气波动比出发时强了一截。炼气二层。
赵全在杂物房验收药材,抬头看见她,只问了两句话。
“破了?”
“破了。”
“采的什么药?”
周小鱼把赤须草放在桌上。赵全拿起来看了看。根须完整,叶尖青绿,品相中上。他把它收进药篓,在账册上写了两个字。
“炼气二层。”
“多谢赵管事。”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
葛能忍在旁边排队签到。赵全没有看他们,只是把账册合上,铜铃摇得比往常快了些。小比将至,杂务也多了,他没空多停。
然而记录周小鱼突破的那管笔收进袖管时,似乎不小心坠了地。
那老者的手在笔落地时,碰巧碰到了周小鱼的手腕。
只一瞬。
指尖无意间搭在了她的腕脉上。
赵全把笔捡起来,道了声歉,走了。
郑管事的身影消失在杂物房内,葛能忍才转身离开。
刚走到田埂上,周小鱼追过来压低声音告诉他这一路时附带了那个收笔碰腕的细节。
葛能忍心头一沉。
赵全的手太稳,这种老吏不会“不小心”坠笔。
他是在借捡笔的姿势搭脉。
炼气五层探炼气一层,触脉哪怕一瞬,都足以看穿周小鱼体内灵气的厚度和流转速度——那是普通炼气一层弟子远远达不到的。
老东西在摸她的底。
他加快几步跟上周小鱼。“他没戳穿。是给你留了面子,也给我留了余地。先按兵不动。”
炼气二层的外门弟子人数在短短几天内多了将近三成。
小比的压力逼着所有人往前跑,有人突破了,有人放弃了,有人在后山待了一天一夜出来仍是老样子。
周小鱼的突破在这片声音里并不起眼。一个三灵根女修,在山上熬了三年才到炼气二层,谁听了都只当是运气好。
只有赵全知道不是运气。
但他不打算戳破。至少现在还不想。
葛能忍是在小比前两天,也开始执行自己的“突破”计划。
那天傍晚,他先去杂物房领了一副担子,和赵全说去后山采些苦蓟根——蛇毒虽解,腿上有时还会隐隐作痛,多备些以防万一。
赵全看了他一眼,准了。
后山的夜色沉得快。
葛能忍走到半山腰那片面朝南方的石壁时天色还发青。
他在石壁前的碎石地上盘坐下来,将敛息阵纹从丹田上缓缓解开,炼气二层的真实修为瞬间从气海深处浮到表层。
他在体内走了一遍完整的承露阴阳诀,让灵气运转的声音混进松涛里,确保附近没有人。
解禁的这一刻,他感觉丹田里的气旋如脱缰的河水一样汹涌。
承露盏里两滴真露的银蓝色光芒从衣襟里透出来,照得碎石地上一片微微泛蓝。
他把这股力道牢牢压住,让修为波动控制在炼气一层巅峰与炼气二层的模糊地带——既不刺眼,也足够让识货的人确认他确实破了。
回去的路上,他故意在溪边洗了一把脸,把头发上沾的松针摘干净。然后在杂物房里找到了赵全。
“赵管事,弟子在后山采药时气感突发,突破了炼气二层。”
赵全从账册上抬起头。他看了看葛能忍的脸,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灵力波动,停了好几息才说话。
“你多少灵根?”
“弟子是五灵根。”
“几年了?”
“第三年。”
赵全把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在账册上写了几笔。他的神情比记录周小鱼突破时更沉,但也不是怀疑,更接近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
他当然知道葛能忍叫什么。他点了三年的外门名册,怎么可能不知道。可他偏偏问了这一句。
“弟子葛能忍。”
“能忍。”赵全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碾了碾,像在嚼一颗很老的丹药,“我问你一件事。韩大年说你推了他好几次,是真的?”
葛能忍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分。
“回管事。韩师兄三番两次请弟子,弟子胆小不敢去是真,推脱是真。但弟子没有不敬韩师兄的意思。弟子确实是经脉薄弱,怕聚灵阵灵气太足受不住。”
“可你现在突破了。”
“弟子也以为是侥幸。采完苦蓟根坐在崖边歇脚,山风往丹田灌了一口,就破了。连弟子自己都觉得突然。”
赵全盯着他,沉默了许久。
“你以为这种套话骗得过谁?”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葛能忍一个人能听见,“可我懒得查你。外门弟子里藏心事的不止你一个。只要你别在外门闹出乱子,别让我不好交差,我不管你练的是木系吐纳法还是私藏的袖珍功夫。”
葛能忍手心微微出汗。
“弟子省得。”
“去吧。小比后第三天,青玄峰大校场点名。别迟到。”
葛能忍退出杂物房时山风迎面扑来。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赵全最后那句话里有话——“我不管你练的是什么”。
这个管外门杂役管了三十年的老油子,大概从一开始就知道废竹林的痕迹是谁留下的。
他没有揭穿,是因为他在等。
等这个人能不能熬到小比,能不能突破,能不能在规则之内给自己挣一个留下来的名分。
他在等一个值得他沉默的人。
葛能忍快步走回屋里,把承露盏从怀里取出。
盏底阴阳鱼小印亮得像一枚刚从炉火里夹出的铁片。
两滴真露的银蓝双气在盏中缓缓流转,敛息阵纹以极慢的速度从灵脉里退出一层又一层。
他深吸一口气,将敛息重新罩住丹田。
气旋微微一顿,修为波动再次压回炼气一层巅峰。
然后脱掉外袍躺回草席,让汗和松针的气味混合着慢慢散进枕头里。
韩大年在隔壁屋子里还没睡。隔着木板,他听到的是一个刚突破的废物没个轻重的倒床声。
屋外又开始下雨了。
不大。
打在瓦缝里,一滴一滴砸在檐下的破瓮中。
和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那一夜他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