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寝殿里、只在萧曦月面前,她才会展露这一面。
“碰人。”南宫婉的手指从萧曦月的手背滑到手腕,再从手腕滑到她的下巴。
食指轻轻一抬,将萧曦月的脸抬起几分,“碰那些会哭会笑、会疼会痒、会对你起色心的凡人。让他们教你——什么是情。”
她的拇指擦过萧曦月的下唇。
力道极轻,像一片羽毛掠过水面。
萧曦月能感受到师父指腹上极细微的纹路——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拇指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等你知道了,再回来忘掉。这就是《太上忘情诀》。”
萧曦月沉默良久。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洒在坐榻前的青砖上。
烛火在青铜灯架上轻轻跳动,火光与月光在南宫婉的脸上交织,将她的面容分成明暗两半。
萧曦月忽然发现师父的眼角有一道极细的纹路,不是笑纹,是另一种纹路——向下延伸的,极淡的,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弟子明白了。”
萧曦月起身行礼,退出天人殿。
走出殿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不确定那是师父发出的,还是夜风穿过殿角的回响。
她没有回头。
回明月居的路上,她没有走浮桥。
她走在山间小径上。
小径两侧是茂密的灵植园,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斑驳的光斑,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像碎了一地的银箔。
夜风终于起了,吹动她的裙摆和发丝。
她在一处山泉边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泉水中倒映的月亮。
水中的月亮被山风吹皱,碎成一片银鳞。
师父的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找个男人试试。
碰人。
碰那些会对她起色心的凡人。
她并不抗拒这个念头——修行需要什么,她便做什么。
这是她十年来的准则。
南宫婉说吃什么灵药能固本培元,她便吃。
白鹤仙说练什么剑法能强身健体,她便练。
宗门说要去某处秘境历练,她便去。
她从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知道这是修行所需。
但这次不同。
师父说的是“找个男人试试”。
什么是男人?
宗门内当然有男弟子,但他们看她时眼里的东西不是师父说的那种“色心”——那是一种更遥远的、被仰望的距离感。
她曾在讲法堂里见过金文韵看她的眼神。
那是崇敬,是仰慕,是在看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月亮。
那不是师父说的“色心”。
那什么才是色心?
山泉边的草丛里传来窸窣声。
一只水灵兔钻出来,鼻翼翕动着凑近泉边。
它的毛色雪白,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眼珠像两粒红玛瑙。lтxSb a.Me
萧曦月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指尖触到那柔软的绒毛和底下温热的皮肤。
水灵兔蹭了蹭她的手指,胡须扫过她的指缝,痒痒的。
然后它跳开了,钻进草丛不见了。
她站起身,继续往回走。
明月居的花园里亮着灯。不是月光,是灯笼。凉亭的四个角各挂一盏纸灯笼,烛火透过纸罩子泛出暖黄色的光。凉亭下坐着一个人。
李仙仙。
这个青楼出身的师妹正趴在石桌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朵刚摘的昙花。
昙花的花瓣洁白如雪,边缘已开始泛黄发软。
她把花瓣一片一片揪下来,又一片一片排在石桌上,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她今日穿着外门弟子的制式青蓝衣裙,但衣带系得比别人松了几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和里面藕荷色肚兜的边缘。
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串着一枚极小的铜钱。
听到脚步声,李仙仙猛地直起身,手里的花瓣撒了一桌。
她转过头,脸上已堆起笑容——不是那种恭敬的、行礼的微笑,而是眼睛先亮起来、嘴角再跟着翘起来的那种笑。
这笑容萧曦月在宗门内从未在别人脸上见过。
别人见她时都先低头,再行礼,最后才敢抬眼看她。
李仙仙不是。
她先笑,再看你,最后才想起要行礼——而且那礼也行得马马虎虎,福身的幅度比别人少了一半。
“师姐!”她跑出凉亭,手里还捏着最后一瓣昙花,“这么晚才回来?我等你半个时辰了。”
萧曦月看着她。
李仙仙比她晚入门十年,如今不过筑基境。
但入门以来,这个师妹对她一直热络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弟子对大师姐的敬畏——宗门内其他师妹见了她大气都不敢出。
李仙仙敢。
她不仅敢跟萧曦月说话,还敢在萧曦月练琴时坐在旁边听,还敢在萧曦月喝茶时凑过来讨一杯,还敢在萧曦月看书时探头探脑地问“师姐看什么书”。
起初小青很不高兴,觉得这青楼出身的师妹没大没小。
但萧曦月不在意。
她甚至觉得这种没大没小的态度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终于有个人不对她低头了。
而且她知道李仙仙的出身。
仙云宗上下都知道。
青楼妓女,五品火灵根,入门考核时当众说出“我只会伺候男人”的妓女。
但萧曦月并不因此看轻她。
恰恰相反,她觉得李仙仙身上有一种自己从未有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对世俗规则的了然与圆滑,是一双看透了人情冷暖的眼睛。
这双眼睛此刻正亮晶晶地看着她。
“师姐?”李仙仙凑近了些,踮了踮脚,鼻尖几乎要碰到萧曦月的下巴。
她眨了眨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像蝴蝶翅膀,“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修行遇到瓶颈了?”
萧曦月在凉亭下坐下。
石凳被夜风吹得微凉,隔着粗布衣裙传来一阵凉意。
李仙仙立刻跟过来,在她对面坐定,将手里那瓣昙花随手搁在石桌上,又从石桌下摸出一只茶壶两只茶杯。
那茶壶是粗陶的,壶嘴豁了个小口,茶杯也是粗陶的,杯沿有几道裂纹。
都不是宗门内的东西——宗门内的茶具都是灵瓷,薄如蝉翼,白如凝脂。
这套粗陶茶具大约是李仙仙自己带上山的。
她手法娴熟地斟了两杯茶,茶水深褐,冒着热气,是凡间的龙井。
萧曦月端起茶杯,茶香粗粝而直接,不像灵茶那样清雅悠长。
她尝了一口,苦涩,入喉后有极淡的回甘。
“师姐。”李仙仙捧着茶杯,眼睛看着杯中的茶叶。
那些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沉沉浮浮。
她没有看萧曦月,“我听说《太上忘情诀》要动情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