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只有做好这顿饭这一个念头。
装好保温饭盒之后,我把它放进手提袋里,穿上外套出了门。
到了水果店门口,我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收银台后面的同事阿姨先看到了我,笑着喊了一声:“哟,小方来了,又给你妈送饭来了?”
我妈正在货架那边摆放苹果,听到同事的声音,直起身来,转过头看向我。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同事阿姨还在旁边夸。
我妈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种礼貌性的笑。
她接过我递过去的饭盒,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客气话。
接饭的动作和语气都跟平常一样,像例行公事,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
我把饭盒递给她之后,又在店里站了一会儿,问了她下午忙不忙之类的话,她一一回答,语气平淡。
然后我说那我先回去了,她点了点头。
从水果店出来之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照在积雪上,有些刺眼。我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但至少今天这顿饭她接了,没有拒绝我。
生活又变得跟夏天的时候一样了。
我每天早晨起来,吃她给我留的早饭。
吃完之后收拾家里——扫地拖地,擦家具上的灰尘,把散乱的物品归位。
快到中午的时候做饭,装好保温饭盒,去水果店给她送饭。
下午回来,有时候看看手机,有时候睡个午觉,偶尔也出去跟同学吃顿饭、打打牌。
傍晚她回来之前,我会先到家,把晚饭准备好。
晚上她回来之后,我就回自己卧室待着,她在厨房吃着我给她做的饭。
吃完饭后,她就回了自己房间。
很快,卧室的门锁会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她锁门了。
那个声音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以前听的时候心里会难受,觉得自己被拒之门外。
现在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她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以前夏天她在家里经常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里面不穿内衣,有时候上厕所也不锁门。
现在完全不同了。
只要我在家,她身上的衣服永远是整整齐齐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从不在我面前裸露任何多余的皮肤。
她睡觉锁门,上厕所也锁门。
她把所有可能产生误解的缝隙都堵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腊月到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进了腊月之后,过年的气氛渐渐浓了起来。
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店铺都贴出了春节促销的招牌,巷子里偶尔能听到几声鞭炮响。
我爸回来的次数多了一些,年底有些活要收尾。
我妈的水果店年底正是忙碌的时候,她每天都忙到很晚才回来。
还有几天就是腊八了。
这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听到一些声音。
一开始我以为是做梦,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我渐渐能听出来那是人哭泣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的哭泣声,断断续续的,压抑着的,像是想控制住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侧耳仔细听了听——没错,那声音是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是母亲的卧室。
我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出了房间。
越走近她的卧室,那哭泣声就越清晰,那是一种反常、绝望、悲伤到失控的嚎啕大哭。
我听清了我妈在哭。
她的卧室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手掌宽的缝隙,里面的灯亮着。我放轻了脚步,从那道缝隙里看到了屋里的情景。
我妈坐在床上,身体佝偻着,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散乱,披在肩膀上,几缕发丝被泪水黏在脸颊上。
她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但根本捂不住那些汹涌而出的哭声。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抽动,身体一颤一颤的,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吹打的树叶,抖得不成样子。
我爸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能看出那不是悲伤。
他看着我妈哭得快要断气,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他说:“哭也没用,人都得有这一天。”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里,我妈近乎疯狂的嚎哭声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更失控的哭喊。
她抬起头来,布满泪水的脸转向我爸的方向,双眼红肿得不像话,她对着我爸骂了一句,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沙哑尖利,她说:“......不是你妈!”
我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泪水,眼神是涣散的,像没有看清楚我是谁,只看到有人进来了,然后又低下头去,把脸埋进手心里,继续哭。
我爸站在旁边,没有伸手去扶她,表情已经换成了一种无奈,他说:“姥姥刚才……走了。半夜的事儿,你妈刚接到你小舅的电话……”
姥姥去世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底深处涌上来两股情绪——一股是悲伤,为姥姥的离世。
虽然从小跟姥姥见面不算太频繁,但血浓于水,那个每次见我都要拉着我的手夸我长大了的老人,那个会偷偷给我塞零花钱的老人,她走了。
另一个情绪,是心疼,心疼我妈。
我看着她坐在床上、身体因哭泣而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力攥住了一样。
我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想扶她的肩膀,但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我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妈,声音有些沙哑。
她听到了,但没有抬头看我,只是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
我爸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我们三个人很快就穿好衣服出门了。
我爸开车,他坐在前面,我坐副驾驶,我妈一个人坐在后排。
车子发动之后,暖风还没上来,车厢里很冷。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
我妈坐在后座上,身体缩着,靠在门边,用手捂着脸,肩膀还在不停地耸动。
她在哭,只是哭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变成了那种压抑的、抽泣式的哭。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昏黄的光线断断续续地照进车厢里,照在我妈蜷缩的身影上。
我爸在前面开着车,他那张被挡风玻璃外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我看不到任何哀戚的神色。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进行一段普普通通的夜间驾驶。
我妈在后面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每隔一会儿就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她的状态。
她低着头,肩膀偶尔耸动一下。
姥姥住在小舅家,离我们家不算远,开车过去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