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二十分钟。
车子拐进小舅家所在的那条巷子时,远远就能看到那家门口灯火通明,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车停下之后,我解开安全带,刚想回头去扶我妈,她已经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她下车时脚下一个踉跄,踩在结了冰的地面上差点滑倒,我伸手想去扶她,她已经扶着车门站稳了。
她没有看我,径直朝着那扇敞开的大门走去。
她走进灵堂,在那张临时搭建的灵桌前停住了脚步。
桌上摆着我姥姥的黑白照片,周围摆着几盘供品和白色的蜡烛,烛火在夜里不停摇曳。
我妈双膝一弯,跪在了灵前的垫子上。
她没有一开始就大哭,而是在那里跪了几秒钟,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拖长的哽咽,接着哭声像决堤了一样爆发了出来。
她的身体伏了下去,额头磕在垫子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整个人以一种彻底崩溃的姿态跪伏在灵前。
“妈——!”她哭喊着,“妈——!”那两个字被她喊得支离破碎。
我站在她的身后不远处,听到她的哭声,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也跟着哭,那泪水里有对姥姥的思念,但更多的是心疼我妈。
我走上前,跪在她旁边的垫子上,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她的后背上。
隔着那件厚羽绒服,我感受到了她剧烈抽动的节奏。
“妈......”我哽咽着叫她。
她没有回应,依然把头埋在手臂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在她旁边跪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伸手去扶她的肩膀,她一开始没有动,但我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在慢慢减轻。
我稍微用了一点力,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扶起来。
她没有抗拒。
她的身体软软的,好像所有的力气都被哭声抽干了。
我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带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完全瘫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着,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过去继续哭。
她歇一阵,哭一阵,哭一阵,又歇一阵。
一种仪式般的循环,每循环一次,她的声音就沙哑一分,她的疲惫就深一层。
我就这么陪着她,在寒风中站了几乎一整夜。
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来吊唁,有人去休息。
我始终守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目光一直跟着她。
她去哭的时候,我就站在她身后;她哭累了退下来休息的时候,我就把水递给她。
后半夜的时候,她已经哭得没什么力气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身体还在时不时地抽搐。
天气也冷到了极点,我的脚已经冻得麻木了。
我妈的情况更严重,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我到旁边找了一把椅子,搬到灵堂外一个稍微避风一些的位置,然后走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胳膊,把她带了过来。
她没有拒绝,步伐迟缓地跟着我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拉过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得像一块刚从外面捡回来的石头,手指蜷曲着,关节处泛着青白色。
我用自己的两只手握住她的手,试图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
起初,她有些抗拒。
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僵硬着,指尖想要缩回去,我能感觉到她手臂的肌肉绷紧了。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悲伤,还有一丝残存的警惕。
但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慢慢地松动了一些。
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僵直地蜷着,而是微微舒展开来。
第三天早上出殡。整个葬礼期间,我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起灵的时候,她扑倒在棺木上,抱着那副冰冷的木头不肯松手。
工作人员在旁边劝着,我上前去,从后面扶住她的腰,温柔而坚定地把她抱离了棺木。
她的身体在发抖,泪水打湿了我胸前的衣服。
我没有放开她,一直用我的身体挡在她身边,给她支撑。
送葬的路上,我走在她旁边,她的步伐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伸出一只手,在她身后虚虚地护着她的腰。
我妈有时候会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扶我的胳膊,指尖冰凉。
到了墓地,土地冻得很硬,挖墓穴的工作进行得很慢。
亲友们站在寒风中,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团白雾。
我妈站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正在被挖开的土坑,目光呆滞。
姥姥的骨灰盒被放进墓穴的时候,我妈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朝前冲了一步,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更多精彩
我及时拉住了她,把她抱在了怀里。
她没有挣扎,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像一只受伤的鸟,把头藏进翅膀里。
旁边的亲戚们看到我的表现,都私下里交头接耳地夸我懂事,说这孩子真的长大了,知道疼他妈了。
那些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没有感到丝毫的骄傲。
我心里很清楚我做的这些跟“孝顺”两个字沾边的成分有多少。
我照顾她、保护她、舍不得她,这些情感里有多少是儿子对母亲的爱,又有多少是出于别的情感。
我分不清楚,也不想分清楚。
我只是知道,此时此刻,我必须守在她身边。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对比之下,我爸的表现就显得很随意了。
整个葬礼期间,他没有主动去照顾我妈的情绪。
该吃饭的时候他吃饭,该喝水的时候他喝水,该跟亲戚寒暄的时候他寒暄,脸上看不出太多悲伤。
他站在人群外,看着棺木被放下土坑时,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参加一个与他没什么关系的人的葬礼。
葬礼结束后,姥姥娘家的亲戚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大家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围坐在几张圆桌旁,气氛很压抑,没有人主动说话。
我妈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
姥姥平时主要住在我小舅家。
我大舅、大姨和二姨都不在县城里,住在下面的镇子上,这次也都是连夜赶过来的。
姥姥在世的时候,平时去看姥姥最多的人是我妈,隔三差五就去,买水果、送吃的,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是我妈领着去医院。
这些事,亲戚们都知道。
菜上来了,没什么人有心思吃。
我妈坐在我旁边,没有动筷子。
她的脸色很差,眼皮因为前两天的哭泣还肿着,眼袋很深,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悲伤。
可是不一会儿,画风就变了。
我大舅率先拿起酒瓶,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