乎的。
头发上还能看到头皮屑。
脸黑,常年风吹的糙黑。
下巴有胡茬。
不是故意留的。
是没刮干净。
眼睛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得很快。
中国石化工作服的胸前有一块油渍。
拉链拉到一半。
里面是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
白背心的领口已经洗得发黄了。
深色工装裤。
解放鞋。
鞋底糊了一层干泥。
他走过的地方,地上有几个泥脚印。
母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跟那天的空不一样。
她脸上有东西。
但我看不出是什么。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不是脏。
是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穿着碎花衬衫。
深色长裤。
系着围裙。
最日常的一身。
但她的肩膀比平时紧一些。
她在等他说什么。
陆永平进了厨房。母亲跟了进去。
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客厅写作业。
但耳朵竖着。
厨房的门没关严。
留了一条缝。
从缝里能看到一半的灶台和一半的案板。
案板上放着切了一半的黄瓜。
我听到了几个词。四万。三万五。我想想办法。
还有一些听不清的。
被油锅的滋滋声盖过去了。
油锅里的菜正在翻炒。
母亲一只手拿着锅铲在翻。
另一只手扶着锅把。
她一边炒菜一边说话。
声音还是压低着。
我听不清。
但我能看到她炒菜的动作和平时一样。
翻。
炒。
加盐。
翻。
炒。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
照在厨房的地砖上。
地砖是白色的。
有几块裂了。
缝隙里有黑色的污渍。
阳光把油锅里的油烟照得发亮。
油烟往上飘,散在光线里。
柴油味从那辆皮卡上传过来。它还没熄火。在门口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喷出灰色的烟。混着厨房里的油盐味。
我其实没有在写作业。笔没墨了。但我还是在那里划。笔尖在纸上留下浅浅的划痕。没有颜色。一道一道的。
母亲的声音低低的。她说可是。
陆永平的声音也低低的。但他很笃定。他说可是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音。
陆永平端着一杯水从厨房里走出来。
水是满的。
他一口也没喝。
他走到客厅。
看了我一眼。
他说小林啊。
你好好读书。
你妈不容易。
我没有抬头。继续用那支没有墨的笔在本子上划。
他笑了一下。走了。口袋鼓鼓的。是信封的形状。
母亲送他到门口。他上了车。皮卡突突突地开走了。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听不见了。
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的影子落在门框上。斜斜的。
然后她回到厨房。切菜的声音继续响起来。和之前一样的节奏。笃笃笃。笃笃笃。
晚上。我洗完澡出来。走廊的灯还开着。我往客厅看了一眼。黑漆漆的。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是母亲。没开灯。就坐在那里。
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去一小块。
刚好照到她膝盖以下的部分。
她坐在沙发边缘。
身体微微前倾。
手肘撑在膝盖上。
像一尊雕像。
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只能看到她的轮廓。
手叠着放在膝盖中间。
没有攥拳头。
没有发抖。
就那么叠着。
十指交叉。
安安静静的。
脚蜷在沙发上。
没有穿拖鞋。
还是白天那件碎花衬衫。
围裙已经解掉了。
衬衫的领口有点皱。
客厅里没有开灯。窗户外面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很淡。照在天花板上。天花板有一块圆形的光晕。像月亮。但比月亮模糊。
没有语言。没有动作。她就那么坐着。
钟在墙上走。
滴答。
滴答。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关紧。
一滴。
一滴。
水滴落在碗里。
声音很轻。
滴。
然后停顿。
再滴。
远处有狗叫了一声。
然后停了。
春天的夜晚还是有些凉。
我披了一件外套。
但我不觉得冷。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站在走廊尽头。
毛巾搭在肩上。
湿头发滴着水。
水滴落在地板上。
啪。
啪。
我假装去倒水。从客厅门口经过。没有停。但我看到了。
母亲坐在黑暗里。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可能什么都没在想。就只是坐着。
我后来才明白。那种什么都没在想的状态,比大哭大闹更可怕。因为那是彻底的无能为力。连哭的力气都省下来了。用来坐着。
我倒了一杯水。
端着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
灯关了。
房间里很黑。
窗帘外面有路灯的光。
我看着天花板。
客厅那边没有声音。
我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的房间。
不知道她是几点睡下的。
不知道她有没有哭。
什么都不知道。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母亲是一个陌生人。
我认识她的脸。
认识她的声音。
认识她切菜的方式。
但我不知道她坐在黑暗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十四岁。
很多事情我还不懂。
但我已经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