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超抽出一根烟,递给我。
“来一根。”
我以前没抽过烟。但我接了过来。第一口呛到了,咳了几声。然后又吸了一口。第二口就好多了。
大家喝了一会儿水,有人开始聊天。
聊那个话题,说得很大声,像是在比谁更大胆。
有一个同学,不知道是谁,站起来,说要表演一个。
众人大笑。
我没有笑。
我坐在旁边,抽着烟,看着山脚下的村庄。
我家的房子在村东头,红砖房,从这里看很小,像一个火柴盒。
我突然想,如果从这里往下跳,能飞多久。
王伟超凑过来:“昨天运动会你牛逼啊,一千五百米冠军。”
我嗯了一声。
王伟超压低声音:“喂,你觉得邴婕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邴婕后脑勺的马尾辫。然后又闪过母亲棉短袖下摆掀起的那个瞬间。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怎么样。”
王伟超大笑着走了。留下一句话:“蔫货。”
山顶的阳光很好,蓝天白云,一切都明亮得有些刺眼。
热,但不闷。
山风吹过来,凉爽的。
同学的吵闹声,笑声,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的鸟叫。
草木的清香,烟草的味道,汗味。
这些都是正常的气味。
不是窗缝里的那种。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我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屋里灯亮着。我还没进屋,母亲就冲了出来。
门哐的一声拉开。母亲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扎着,但有几缕散了,贴在脸上。
脸涨红着,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的。
眼睛瞪着我,眼眶有些泛红。
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第一个字卡在嗓子眼。
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她还穿着白天的碎花衬衫,围裙已经解掉了,但衬衫领口有一块水渍。
“严林,你还小啊?不能打声招呼啊?”
声音几乎是咆哮。带着哭腔。不是那种委屈的哭腔,是我害怕了一下午的那种哭腔。
我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母亲又喊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哑。然后突然停住了。她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院子里的我。
我心中一痛。
但我什么也没说。我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母亲又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厉声说:
“快去洗脸,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我狼吞虎咽。我真的饿了。吃得太快,被黄豆呛住了,连连咳嗽。
母亲说了一句:“慢点会死啊,又没人跟你抢。”
语气是粗粝的。但我抬眼瞥去,看到母亲绷紧的脸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种几乎要笑出来但硬生生忍住了的抽动。
从父亲出事以来,这是母亲第一次。
哪怕只是几乎笑了一下。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然后又绷紧了。
母亲在我抬眼时,已经把嘴角收了回去。
那笑意只存在了不到半秒。
六月十三。庙会的日子。
街上人流接踵。
那年的世界杯正在火热进行,生命之杯响彻街头,整个小城都被足球的热潮淹没了。
我跟着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大姨张凤棠和表弟一起逛庙会。
母亲没有来。她在学校带毕业班,高考冲刺。
庙会的人流涌动,五颜六色的遮阳伞和气球挤满了街道。我跟在长辈身后,穿过人群。姥姥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但没吃。
张凤棠走在前面。
酒红色的卷发披肩,烫过的,但已经长出了黑发根。
化了浓妆,腮红很重,嘴唇涂得鲜红,右嘴角有一颗嗜吃痣。
穿了一件v领短袖,领口开得很低。
下身是短裙,没有穿丝袜,腿有些粗。
脚上踩着松糕凉鞋,鞋底足有五六厘米厚。
身上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淹没在庙会的气味里。
姥姥坐在椅子上,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我凑过去听。姥姥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
她说了一句话。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后悔,把女儿推进了,火坑。”
我愣住了。我看向姥爷。姥爷站在旁边,在偷偷抹眼泪。姥姥继续说,但后面的字已经被病吞噬了,只剩下一串含混的嘟囔。
奶奶看了张凤棠一眼,压低声音对我说:
“你这个姨啊,自从你爸出事儿就来过家里一次,以后再也不见影了。”
张凤棠对此浑然不觉。她正在找厕所,夹着腿快步走了。然后从厕所方向传来嗤嗤的水声。爷爷尴尬地笑了一声,奶奶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
庙会过后几天。陆永平又来了。
我放学回来,远远就看到那辆摩托车停在门口。
嘉陵牌的,红色的,油箱上绑着一根皮绳。
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排气管上有一个破洞,用铁丝绑着。
我放慢了脚步。
推着自行车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陆永平从屋里出来。
他穿着中国石化工作服,深蓝色的,胸口印着白色的字。
袖口上沾着油污。
有时候提着水果,用塑料袋装着,几个苹果或者一串香蕉。
有时候空着手。
他看到我,笑了一下。
我也没叫他。
把自行车推进院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母亲在厨房里。锅铲碰着铁锅。她没出来。
陆永平用完了厕所。
水声哗哗地响。
他出来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起来,散开。
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
然后骑上车。
走了。
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地远去。越走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偶尔他会留下来吃饭。
坐在餐桌的对面。
我默默地吃,母亲也默默地吃。
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
咀嚼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
三个人之间隔着一种奇怪的沉默。
那沉默像是活的,有重量的,压在桌子上。
有时候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说的词。
那些词都被那六个字吞掉了。
陆永平的摩托车停在门口。
他从屋里走出来。
我从窗户里看到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抬头看了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