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9月中旬。|@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COM最新地址Ww^w.ltx^sb^a.m^e傍晚。
天已经黑透了。
冰雹砸在教学楼走廊的瓦楞板上,响声巨大,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石子。
瓦楞板被砸得咣咣响,声音连成一片,震得脚下的水泥地都在抖。
走廊上挤满了家长,人声嘈杂,手电筒的光到处乱晃,光柱在雨幕里扫来扫去,照得水面上白花花一片。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雨。
水已经淹到膝盖了。院墙外的小路变成了一条河,浑黄的泥水翻滚着往低处淌。有树枝从上游漂下来,在院门口打了几个转,卡住了。
有个穿雨衣的男人踩着水往这边走。
水漫到了他的大腿根,他走得艰难,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他走到走廊下,把雨衣帽子掀开——是别人的父亲。
他挤进人群,喊了一个女生的名字。
那女生从教室里跑出来,她父亲把雨衣裹在她身上,两个人挤在一件雨衣里走了。
我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个身影从校门口拐了进来。
灰白色的衣服。撑着一把伞。走得很快。那人在积水中几乎是蹚过来的,水花在她脚边炸开,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我眯着眼看了几秒。
然后认出来了。
是母亲。
她带来的伞在风中歪得厉害,伞骨被风吹翻了面,她费力地把它扳回来。
风把她的衣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
她低着头,顶着风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走到走廊下。收伞的时候甩出一串水珠,肩膀已经湿了大半。
灰白色棉布运动衣,普通的宽松款式,拉链拉到胸口。
深色运动裤,裤腿已经湿透了,边缘沾着泥水,裤脚在往下滴水。
她低着头拧伞上的水,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水珠从发梢滑落,顺着颧骨往下淌。
我没想过她会来。
学校离家有四十分钟的路。她走过来的。冒着冰雹。
她抬起头,看到我了。
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角的细纹挤出来。嘴唇有点发白。走得急了。胸口的起伏还没平复,但她在笑。
她把伞收拢,甩了甩水。
从腋下夹着的塑料袋里拿出东西——一双胶鞋,一件运动衫。
她没说话,先把胶鞋放在地上,又把运动衫拎起来抖了抖,递过来。
我接过运动衫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母亲的手背。
凉的。冰凉的。
她的手背上有一条青筋凸着,皮肤表面是凉的,但掌心好像还有点热气。我碰到的那一瞬,像碰了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
我一把拽过运动衫套上。
衣服上还有母亲身上的气味,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她的体温残留,衣服是暖的。
领口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和她平时在家做饭时身上的气味一样。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
她一定是直接从家出来的,没来得及换衣服。
母亲笑盈盈地看着我。她微微歪着头,眼角的细纹更深了。
“还以为你不知道冷呢。早上咋给你说的?”
声音有点喘,但语气是轻松的。尾音往上挑的,带着一点得意。
我拉了拉运动衫的领口,说不冷。
“不冷?不冷你手抖什么。”
她把胶鞋踢到我脚边。鞋面上沾着一片碎树叶。
“换上。”
我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一下。
但那酸劲儿被我咽下去了。我别过头,把运动衫的拉链拉到顶。蹲下去换鞋。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白胶鞋在灰蒙蒙的夜色里泛着清亮的光。
那双鞋平时放在鞋架上,鞋底是干净的,现在鞋帮上全是泥,鞋面上溅了一层泥点,有些地方已经被泥糊住了。
走廊里很吵。
有几个家长在和老师说话,说路不好走,问能不能让孩子在学校住一晚。
老师说教职工宿舍还有几间空的,腾一腾可以住。
几个家长围过去问。
母亲也走过去和班主任说了几句话。班主任听完了,点了点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过来。
“教职工宿舍,西头第二间。老赵回老家了——今晚没人住。”
母亲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
我拎着换下来的球鞋跟在她后面。
走廊很暗。
声控灯坏了几盏,只有尽头那一盏还亮着,光昏黄黄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母亲的背影在前面走,灰白色运动衣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她踩进光里,衣服亮起来,轮廓清晰。
她走出光,衣服暗下去,融进黑暗里。
她的头发湿了,马尾辫垂在肩上,几缕贴在脖颈上,后颈露出一片白。龙腾小说.com
我踩着她的影子走。
一下。一下。
影子变长了,缩短了,又变长了。
楼梯拐角处的灯也坏了。母亲在黑暗里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墙壁。然后继续走。
到了宿舍门口。一扇老旧的木门,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母亲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响。
里面黑漆漆的。
一股霉味扑出来,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
母亲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迈进去。
她摸到桌上的烛台,火柴在盒子里擦了几下,没划着。
嗤。
嗤。
火柴头在磷面上刮过去,只蹭出几点火星。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
“这潮气……”她嘀咕了一声。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火柴盒。擦了一根,断了。又擦了一根,火柴头掉了。我有点焦躁,手指捏着火柴杆捏得太紧,指节发白。
母亲在黑暗里”噗哧”笑了一声。
“笨,还是我来吧。”
她伸手过来拿火柴,我躲开了她的手。闷声不响地继续擦。第五根,着了。
火柴头亮起来的那一刻,一小团橘红色的光在黑暗里绽开。
我看到母亲的脸被光从下往上照亮了一半,颧骨的影子投在脸上。
她的眼睫毛在光里一根一根的,眼睛亮了一下。
烛光亮起来。一小团橘黄色的光在房间里铺开,从烛芯往外扩散,到了墙角就淡了,隐在阴影里。
一间很小的房间。
一张木床,铺着凉席,叠着一床薄被。
一张书桌,桌角磨得发白。
一个老式洗脸架,搪瓷盆子底上有一块蓝色的珐琅掉了,露出黑色的铁皮。
窗户上糊了旧报纸,报纸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