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过院子。
她裹走了一院子男人的目光,有明目张胆的看的,有偷偷摸摸看的。
黑色阔腿裤束着白色休闲衬衣,细腰盈盈一握,她的步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在甩掉什么。
她刚才站在楼梯拐角,也许并不是在等什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独处的时间,从”好女儿”切换回”严林她妈”。我的出现打断了这个切换。她只好继续戴着那个笑的面具走下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
白衬衣被楼梯间的风吹得微微鼓起,像帆。
院子里所有男人的目光都定在她身上,但她走得急,像要逃离什么。
她走进厨房了,身影被门框切断。
酒过三巡。
亲戚们开始串桌敬酒。
我这一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王伟超他爸。ht\tp://www?ltxsdz?com.com
王伟超是我中学同学,他家在平海开了间五交化店,就在菜市场斜对面,我初中放学路过无数次。
王叔叔端着酒杯坐下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连耳垂都是红的。
酒气从他身上散出来,和菜味混在一起。
“哎呀这不是林林嘛,都长这么大啦!”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我肩膀被他拍得往下沉了一下。他的手厚实粗糙,掌心有老茧,做五金生意磨出来的。
“你那个,你妈剧团办得不赖啊!”
我点点头,说还行。
“我听说,她跟那个,陈局长,熟得很?”
王叔叔压低声音说了这句。他的眼珠往左右转了转,像在确认没有人听到。
我愣了一下。”哪个陈局长?”
“嗨,文化局那个嘛,陈建军。”
他啧了一声,自己先笑了起来。”那可是个有本事的人。”
陈建军。三枚钉子。
我听过这个名字,在村里偶尔有人提起,在母亲偶尔的电话里也听到过。但从未认真想过。王伟超他爸用”熟得很”来形容母亲和陈建军之间的关系。”熟得很”,在这个小城里,这个词有无数种含义。我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我看了一眼周围。没人注意到这句话,大家都在喝酒划拳。喊声很响。
我放下筷子。
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滑过喉咙,但胃里热得发烫。
王叔叔还在说什么。
他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
陈建军。
我想起母亲手机里的131号码。
想起电话里那个磁性的男声。
想起母亲站在平河大堤上的身影,被风吹散的短发,握着栏杆的手,指节泛白。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嘴里的食物失去了味道。我咽下去,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食物,是话。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话。我站起来,说”我去加点饭”,走开了。
走到厨房门口,母亲正在盛汤。
她站在灶台前,右手握勺,左手端着碗。
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短发被蒸汽打得更湿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咋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
我接过汤碗。碗壁是烫的。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从舌尖滚到喉咙,烫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又喝了一口。
宴席散场。
天色暗了。
满院子杯盘狼藉,桌上的骨头、鱼刺、空酒瓶、用过的纸巾,堆得像小山。
帮忙的人在收拾,椅子啪啪地往桌子上扣,碗碟哗啦哗啦地摞。
灶台的火已经熄了,白汽也没了,只有几缕轻烟还在飘。
空气中混合着酒、油、烟、剩菜的气味,不容易散。
我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
看着月亮。
月亮是圆的,但缺了一边,像被咬掉一口的烧饼。
月光清冷,把院墙和树的轮廓切成黑色的剪影。
地面上有我自己拉长的影子。
母亲从院子里走出来。
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的影子落在我身上,短发的边缘在月光下有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没急着说话,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那同学他爸,跟你瞎聊啥了?”
我一怔。原来她看见了。我笑了笑:“没聊啥,就说我长高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别听他瞎扯。”
她没说”别听他瞎说”。她说”瞎扯”。意思就是那不是真的。但她没有具体说什么是假的。这句话说了,等于什么都没说。她抬头看着月亮,月光把她的表情藏起来。平静得让人心慌。
“进去吧,晚上凉。”
她转身走进院子。
黑色阔腿裤在月色下轻轻摆动,一下一下的。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起来。
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白花花一片。
母亲知道王伟超他爸说了什么。不是有人告诉她,是她站在楼梯口时什么都听见了。但她没有解释。没有否认。没有掩饰。她只是说”别听他瞎扯”。这是她惯用的方式,用最简单的否定来终结一切追问。
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木门后面。我知道,那不是”瞎扯”。
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烧秸秆的焦糊味。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进院子时,厨房的灯光亮着,母亲正在洗碗。
水声哗哗的。
她的短发在灯光下一颤一颤,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发梢在水池上方晃动着。
水声停了。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篮里,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最终什么也没问。
我问不出口。
我不知道问出来之后得到的答案是什么,是谎言,还是我不想听的真相。
这两种结果我都承受不了。
如果母亲说是真的。
我能接受吗?
如果她说是假的。
我又能相信吗?
我不知道。
所以我选择闭嘴。
这是最安全的选择,也是最懦弱的选择。
母亲把围裙挂起来。她转过身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她说:“愣着干啥,去洗脸睡觉。”
我说好。
她从我身边走过,没有停下。她的手擦过我的手臂。凉丝丝的,带着洗洁精的气味。她走过去的时候留下一股微弱的气味,洗衣粉、洗洁精和一点点油烟。那是她身上最常见的气味。从我小时候起就是这种味道。这个气味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小孩子,躺在她腿上睡着了的那个小孩子。但那个小孩子已经长大了。长大到会听到别人说”你妈跟陈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