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脑子里不在计算感应电动势的公式。
她在想,旋转的线圈切割磁感线的时候,产生的不是电动势,是电流。
电流通过导线传到别的地方,发热,发光,驱动马达。
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一个被磁场裹挟的线圈。
他们的欲望是被切割的磁感线,每切割一次就产生一股电流。
这些电流在这栋房子的木框架和木板墙之间无声地传导,传到每个人的房间里,把每个人各自关在自己格子里煮。
她合上卷子,不想做了。
她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房间,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转角——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平台。
她站在那里,往下看。
走廊里没有人。
妈妈房间的门还是关着的。
她正打算继续往下走到厨房倒水,然后她听见了那扇门后面的声音。
不是那种声音。
是说话声。
低低的,她听不清内容。
但语调——是那种做完爱之后慵懒的、沙哑的、闲聊的语调。
她曾经听过。
很久以前,爸爸还活着的时候,偶尔早上从妈妈房间里传出来的,就是这种语调。
但现在从门后面传出来的那个低沉的男声,不是爸爸。
她站在楼梯转角。手把栏杆上的圆球攥得紧紧的。木头圆球被她的手汗浸湿了。
她退回三楼。没有倒水。
傍晚六点半。
晚饭时间。
没有人做饭。
林婉秋说她不舒服,在房间里休息。
于是晚餐变成了陈琳叫的外卖——四碗馄饨面,装在一次性塑料碗里,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汤漏了一点在桌上。
四个人围着厨房餐桌吃。
灯光是暖黄的,吊扇还是呼啦啦转。
馄饨面是路边小店的水平,皮厚馅少,汤里的味精放得很多。
但没有人抱怨。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没有人想开口说话。
陈琳慢慢嚼着馄饨,观察餐桌上的每一个人。
妈妈穿着那件淡蓝色睡裙,外面套了一件开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脖子上的创可贴。
她的脸色很好,是那种被充分满足之后的松弛感——颧骨上的红晕还在,嘴唇比平时更红润。
她的头发重新夹起来了,但夹得有点歪,几缕掉在耳侧。
她吃得很慢,馄饨夹到嘴边又放下,像是胃口不太好,但精神很好。
她偶尔抬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总会停在陈锐身上。
那目光停住的时间很短,不到一秒,但密度很大。
陈锐吃得很正常。
大口大口地吃,碗已经快见底了。
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t恤,头发干了,随意垂在额前。
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划痕——不是他自己抓的。
那道划痕从手腕骨一直延伸到虎口附近,在灯光下泛着微红。
陈琳盯着那道划痕。
她在想是谁的指甲。
妈妈的。
妈妈指甲不长,涂着透明甲油,但抓人的时候可以留下这种痕迹。
她自己高潮的时候也喜欢抓东西——枕头,床单,任何在手边的东西。
她想象妈妈高潮的时候手指抓着弟弟的手臂,指甲陷进去,从手腕拖到虎口。
她喝了一口汤。馄饨面的汤凉了,味精味更重。
陈小雨吃了几口就推开碗。
“太咸了。”她说。
然后站起来,从冰箱里拿了一盒酸奶。
她靠在冰箱门上吸酸奶,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但她的余光在看哥哥。
看他的手腕——她也注意到那道划痕了。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回手机屏幕。
手机上的物理老师在微信群里发了一套新的模拟卷,她点了收藏,然后锁屏。
“小雨,明天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林婉秋说。声音很柔,和往常一样。
“看什么。”陈小雨吸着酸奶,咕哝着问。
“有个新上的科幻片。你之前说想看。”
“随便。你订票吧。”陈小雨把空酸奶盒扔进垃圾桶,然后回身上楼。“我写作业去了。”
陈琳也站起来。
“我洗碗。”她把碗收进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击着碗沿,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的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以下全是水。
她机械地把碗一只只刷完,摆在碗架上。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陈锐走进厨房,把剩下的垃圾袋拎出去。
他从她身后经过的时候,身体差点碰到她的后背。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他拎着垃圾袋走了出去。
后门打开,一股热浪从外面涌进来,裹着傍晚的槐树叶子味和远处海边飘来的咸腥。
后院垃圾箱盖子被掀开,金属盖子磕在水泥地上的声响,然后是后门关上的声音。
他从她身后走过来,在水槽旁边停了一下,拧开水龙头洗手。
他的手背碰到了她的手腕。
很轻,不到一秒。
她的手腕像被烫到一样弹开了。
她转头看他。
他正在洗手上的一道油渍,搓了搓,冲干净,抽出厨房纸巾擦手。
他擦完手,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然后什么都没说。
他走出厨房,上楼。
陈琳站在水槽前,双手撑着大理石的台面边缘。
水龙头还在流水,哗啦啦的声音灌满了整个厨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被水泡得发皱,洗碗液泡出了白色的泡沫痕迹。
她把手翻过来看手腕内侧。
刚才他碰到的那个位置。
那里不痛。
但在发烫。
深夜十一点。
陈琳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空白的word文档。
她本来打算修改简历,但光标闪了一个小时,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她把电脑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关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边缘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条模糊的亮线。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她一闭上眼睛,就听见了那个声音——下午站在楼梯口听见的,从妈妈房间门板后面传出来的,被过滤掉高频之后的低沉振动。
那声音在她脑子里自动清晰化,变成了有节奏的、规律的、带着床垫弹簧咯吱声的完整音频。
她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腿不自觉地夹紧了被子。
然后手机震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