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感会减弱。第一次和第五次肯定不一样。第一次刺激最大,但第一次也最紧张。第五次不刺激,但舒服。像穿旧鞋。”
沈悦在旁边听着,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那你们为什么还继续。”
“因为。”老周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不是每次都是找刺激。有时候就是觉得,在这个房间里,我们不是周建国和徐曼。我们是两个还没有被生活磨平的人。”
曼姐把话截过来。
“他说好听的。其实就是上瘾。交换这件事,不管你说多少道理,最终都是因为身体记住了那种感觉。然后身体会主动找下一个。”
何嘉远看着曼姐。她说这番话时脸不红,声音不抖。像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
“但上瘾归上瘾。”曼姐把针织开衫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前臂上一条细长的疤痕,旧了,颜色已经泛白。
她说:“我这条疤是十四岁时骑自行车摔的。老周认识我第一天就看见了,但他从没问过。和我一起二十多年,没问过一次。第一次交换的时候,那个男人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疤画了一道线,问我疼不疼。”
她把手放在老周膝盖上。
“后来我哭了。不是因为被感动,是因为老周这么多年没问过的问题,一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就问了。交换这件事,刺激的不是身体。是不小心被戳到的那些东西。”
沈悦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曼姐把袖子放下来,盖住疤痕,“后来我回来问老周,你为什么不问我这道疤。他说,我以为你不愿意提。问题就在这里。我们都以为对方不愿意提。用以为代替确认。做了二十年。”
老周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把茶杯端起来,一口喝完。
今晚的房间在二楼,和上次多人预演的房间不同。
这间更小,只有一张床,一张双人沙发,一盏落地灯。
墙上的镜子被换成了一幅油画,画的是麦田。
笔触粗糙,但颜色温暖。
何嘉远和沈悦坐在床上。老周和曼姐坐在沙发上。四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纱帘,是地毯上的花纹。
“今晚怎么开始。”沈悦问。
“不急。”曼姐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一片农田,麦子已经收了,只剩光秃的土垄。
“我们先聊聊天。上次人多,没机会。”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我问你们一件事。你们交换之后,回去复盘过吗。”
“每次都会复盘。”沈悦说。
“复盘出什么了。”
“复盘出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关于自己,也关于他。”沈悦看了何嘉远一眼,“但也复盘出一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曼姐笑了笑。她的眼角细纹在暖光里像摊开的折扇。
“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对了。能处理的都不是问题。真正的裂缝是补不了的。只能看着它,让它变成关系的一部分。”
老周站起来,走到床尾。他把手放在何嘉远肩上,力道不轻不重。
“小何。说句实在话。你太太刚才说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每个人都经历过。我和曼姐第五次交换之后,有三个月没做爱。不是冷战,是做不了。”
“为什么。”何嘉远问。
“因为。”老周松开了手,“交换让我们发现了新的东西。但发现之后我们不知道怎么在两个人的床上用。新东西带不回来,旧东西又回不去。那三个月我们睡在一张床上,身体隔着一条缝。那条缝你们现在可能刚开始感觉到。”
何嘉远和沈悦同时沉默了。
老周退后一步,坐在床尾,和曼姐一左一右。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圈。
“但三个月之后。”曼姐接过来,“有一天晚上,我们做了一次。不是周三周六那种做。是没有预兆的,没有关灯,没有固定议程。就是他说,\''''今天下雨,我想抱你\''''。然后我们做了。不是交换前那种做,也不是交换中那种做。是一种新的。两个人都知道对方身体里还残留着别人的记忆。但不再装不知道。”
她把头靠在老周肩上。
“那之后,我们就好了。不是回到从前。是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沈悦看着他们靠在一起的姿态。老周的手在曼姐手背上画圈,曼姐的头压在他肩上,重力分配刚好,不需要刻意支撑。
“所以交换的终点。”沈悦说,“不是换别人,是换完之后还能不能回到同一个人身边。”
“对。”曼姐说,“但这个\''''回到\'''',不是原路返回。是两个人各绕了一圈,然后在路的另一头重新碰到。”
后来他们开始做。
老周和曼姐这晚选择旁观。
何嘉远和沈悦在床上,落地灯的光把他们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那幅麦田画上。
沈悦仰躺,何嘉远俯身进入。
他没有闭眼。
她也没有。
他的节奏和上周一样,是他自己的节奏。
不是在脑子里翻档案找程远的慢三步或苏晴的骶骨点。
她把他的手指引到自己脚踝上。
他用五根手指张开,包裹住那道疤。
不是画弧,是握着。
像握一个从她身体上长出来的东西。
她在他手心之下没有哭,只是把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推了一点。
这个动作是新的。
不是配合,是引导。
她把他的手指从脚踝移到小腿,从小腿移到腿根。
他在她腿根处进入了更深的角度。
收场后四个人喝茶。
楼下的紫砂壶冒着热气,铁观音的叶片在壶底舒展开来。
林姐不在,老周泡的茶。
他洗茶的动作粗糙,茶叶渣倒得到处都是。
曼姐从老周手里接过公道杯,把茶倒进四个杯子。她的手很稳,水流均匀。
“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她问何嘉远和沈悦。
何嘉远把茶杯端起来,没有喝。
“继续。至少先把这四次做完。然后再看。”
“四次之后呢。”
“不知道。”
曼姐把公道杯放在茶盘上。
“不知道就好。最危险的人是什么都知道的人。”她把一杯茶喝完,“交换这件事,没有毕业考试。做多少次都不能保证你懂了。只能保证你还有一些不懂的事。”
回去的路上,沈悦开车。
她把车窗全关着。
车载音响开着,调到了她不常听的古典音乐频道。
弦乐四重奏。
四把提琴的声音互相追着跑,偶尔撞到一起,又分开。
“曼姐说的那三个月,缝隙。”沈悦在一个红灯处踩下刹车,“我们现在在缝隙的哪一段。”
“开端。缝隙还没合上。但也没继续裂。”
“你怎么知道没继续裂。”
何嘉远把手放在她握档位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