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上海下了一场很久的雨。发;布页LtXsfB点¢○㎡龙腾小说.com
冬天特有的、细密的、绵绵不绝的冷雨,从早下到晚,又从晚下到早,中间停过几次,但停不到一个钟头又淅淅沥沥地续上了。
地下街入口的斜坡上淌着一层薄薄的水,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得溅起来,混着泥巴和烟头,在台阶上留下一道道灰色的水痕。
走廊里的空气比平时更潮了,墙壁上渗出水珠,金吉他爸修手机的螺丝刀又生了一层薄锈,陶叶妈在店门口铺了两块硬纸板用来给客人蹭鞋底,不到半天就踩烂了。
金吉爸妈就是在这个雨天去外地进货的。
金吉他爸有个在义乌做手机配件批发的朋友,说最近到了一批新货,小灵通的电池和外壳都比原来的便宜两成。
金吉妈一开始不想去——下雨天出远门,路上不安全。
但金吉他爸算了笔账,便宜两成,加上来回车票钱还能省下不少,不去就亏了。
两个人商量了一晚上,最后还是决定去。
临走前金吉妈把金吉拉到一边,塞给他两百块钱,说这两天自己买饭吃别饿着,又说下雨天别骑摩托车容易打滑。
金吉把钱揣兜里,嘴上说着知道了知道了,眼睛却往陶叶家店面的方向瞟了一下,嘴角有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金吉妈看到了,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没说什么,但笑的时候眼角那几道细纹皱得比平时深。
金吉爸妈是下午走的。
陶叶妈在店门口跟他们道别,说路上小心,又说金吉这两天可以来我们家吃饭,省得他一个人开伙。
金吉妈连声说好好好,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陶叶妈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陶叶听完笑了,拍了拍金吉妈的手背,说放心吧我会看着的。
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金吉妈拎着包追上了已经走到走廊尽头的金吉他爸。
陶叶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她只知道傍晚的时候她妈让她去给金吉送饭——红烧肉、炒青菜、一大碗白米饭,还有一个保温壶里的西红柿蛋汤——理由是金吉他爸妈出门了,金吉一个人看店肯定懒得做饭,泡方便面凑合。
陶叶把饭菜装进一个搪瓷饭盒里,又拿了一个碗和一双筷子,撑着伞出了门。
两家虽然只隔一道墙,但她还是绕了走廊那一小段路,因为雨天走廊里挤满了躲雨的人和他们的自行车,从服装店门口走到手机柜台门口这段平时只要十秒的路,今天足足挤了三分钟。
金吉正蹲在柜台后面翻抽屉找东西。
店里的灯只开了一半,日光灯管把他蹲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陶叶站在柜台前面,手里端着搪瓷饭盒,伞靠在门外还在滴水。
“我妈让我给你送饭。”陶叶把饭盒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
红烧肉的酱汁味立刻弥漫开来,和店里淡淡的松香味搅在一起。
金吉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那盒饭,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吃了没?”
“在家吃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那你坐会儿。”他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柜台旁边,自己坐在柜台后面的旧木头凳子上,拿起筷子开始扒饭。
他的吃相一如既往地豪迈,一大口饭配一块红烧肉,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陶叶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发尾的分叉。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雨点砸在地下街入口的铁皮顶棚上,发出密集的、像无数颗小石子在头顶滚过的声响。
走廊里的行人渐渐少了,那些推着自行车躲雨的小贩一个个收了摊,只剩下几辆自行车还靠在墙边,车轮上沾满了泥水。
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金吉他爸临走前忘了关柜台上的收音机,里面放着天气预报,说这场雨还要下两天。
金吉吃完了饭,把碗筷拿进后面的小厨房洗了。
陶叶本来要帮忙,金吉说不用你坐着就行。
然后他洗完了碗走出来,在柜台旁边的洗脸池前用冷水冲了冲脸。
水管里的水大概是锈了,流出来的水带着一丝铁锈的腥气,但他没有在意。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转过头来。
陶叶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正看着柜台角落里那台还没修完的小灵通发呆。
她的头发被雨天的潮气弄得有点毛躁,几缕碎发从马尾里散出来,贴在后颈上。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毛衣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里面白色背心的边。
她不是刻意在等他,也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日光灯管的光线照在她侧脸上,把她额头上那个小时候留下的疤照得隐隐发亮。
金吉把手上的水擦干,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走到陶叶面前,站得很近,近到能看到她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那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陶叶抬起头来看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问他要说什么。
“陶叶。”他的声音有点哑,不太像自己。
“嗯。”
“今晚别回去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陶叶看着他的眼睛。
金吉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白很干净,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在日光灯下有一种少年特有的清澈。http://www?ltxsdz.cōm?com
他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盘算,只有一种他已经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此刻正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更多精彩
她想起来美琳姐靠在栏杆上仰头看天时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是的,就是这种感觉。
金吉看她的眼神和田中看美琳姐的眼神一模一样——干净的,纯粹的,像地下街入口那片狭小天空里的星光。
陶叶见过这种眼神很多次,从金吉五岁开始,从她和他一起蹲在走廊里分一根冰棍开始,从他把那个写着“金”字的头盔塞进她怀里开始,从他在派出所门口因为她说一句“不要打架”就硬生生收了拳头开始。>郵件LīxsBǎ@gmail.com?.com发>
但今晚,她忽然发现这种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让她心口发烫。
那种发烫的感觉顺着血管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她说。
金吉的房间在金吉家店铺的后面,和陶叶的房间只隔一道墙。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比他家前面那个摆满手机和小灵通的柜台要乱得多。
床头贴满了摩托车海报和周杰伦的照片,书桌上堆着几本翻都没翻过的课本,上面落了一层灰。
角落里放着一套哑铃,哑铃旁边是一个旧篮球和一个裂了口的滑板。
衣服没有叠,散乱地挂在椅背上,倒是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床单是新换的,蓝色的,上面印着浅灰色的格子,和他平时随便往床上一丢就不管了的风格完全不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