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妈把他接回了美容院楼上的那套两居室,每天盯着他吃饭吃药。
他慢慢能吃东西了,先是粥,然后是面条,然后是米饭。
体重回来了一些,但还是很瘦。
他在地下室里弹断了的那把吉他被他的鼓手修好了,重新上了弦送到他公寓门口。
他打开门看到那个黑色的吉他盒靠在走廊墙壁上,上面贴了一张便签——“鼓手留:叶哥,等你回来排练。шщш.LтxSdz.соm”他把吉他盒拎进房间,放在角落里。
没有打开。
他开始给陶叶寄明信片。
不是信,是明信片。
每一张都是日本原宿的街景——五颜六色的店铺招牌,穿着洛丽塔的女孩走在阳光下的竹下通,表参道两旁的榉树和玻璃橱窗。
他以前在陶叶房间的墙上看到过这些图片,那是美琳姐从日本寄来的杂志上剪下来的,被她贴在床头,边角都贴皱了。
他买明信片的地方是城东一家专门卖进口文具和明信片的小店,他在康复期间每天下午会出门走一段路——医生说他需要适当的运动——然后就走到了那家店门口,挑一张原宿街景的明信片,付钱,回家。
他不写任何字。
只在背面写上陶叶的地址——地下街服装店的地址,他能默写出来,和他在派出所门口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挡在面前的那个位置一样清楚。
然后贴上邮票,投进邮筒。
寄出去的不是信,是一份无声的答案。
他还活着,他没有再碰那些白色粉末,他记得她说的那句话——“你答应我。”
陶叶每隔一两周就会收到一张。
她从一堆服装批发订单和缴费单里翻出这些明信片,每次看到那个没有署名但一眼就能认出的字迹,心跳都会漏一拍。
她把它们按日期排好,收进衣柜最深处,和那条再也穿不下的粉色洛丽塔放在一起。
她没有回信,但她也没有扔掉任何一张。
金吉收到的不是明信片,是一张光盘。
那张光盘没有封套,白色的盘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两个字——“金吉”。
字迹和陶叶收到的那张光盘上的“叶子”出自同一只手,只是这两个字写得更用力,笔画的边缘有轻微的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把手腕按在桌上用力到指节发白才写下来的。
大刘把光盘交给他的时候,说是叶翼柯托人转交的。
金吉接过来的时候面无表情,只是看了那张光盘一眼,然后放在床头柜上,放了三天没动。
第四天晚上,他终于把光盘放进了dvd播放机里。
十四寸的电视屏幕上先是一片黑,然后出现了一行字,白底黑字,没有音乐,没有画面,只有一段录音。
一把吉他,没有歌词。
旋律很轻很柔,像有人用指尖蘸着月光写字。
金吉认得这段旋律。
那是天台上的火烧云,是三个人挤在一起的歪歪扭扭的字,是砂锅米线店里沸腾的白汽和第三把椅子上那个总是迟到的人。
那是叶翼柯写的《地下街的天使》。
录音的质量不太好,能听到背景里有细微的沙沙声,大概是他在公寓里拿录音笔录的,旁边可能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响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吉他声从头到尾只有一把,没有贝斯,没有鼓,没有地下室里那种嘶吼的摇滚,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关了灯的房间里,对着录音笔录完了这首他写给她的曲子。
曲子放完以后,光盘里还有一段空白。
大概十几秒,只有录音笔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窗外汽车的鸣笛。
然后叶翼柯的声音响起来了。
“这首曲子叫《地下街的天使》。”停了很久,像是在想措辞,又像是在等自己的声音不发抖了再说下去,“写的时候没想到会写成这样——最开始只有一段旋律,在天台上弹给陶叶听的时候还没有名字。后来金吉说叫《砂锅米线之歌》,我觉得太蠢了。”又停了一下。
沙沙声还在继续。
“对不起。这三个字应该在很久以前就说。派出所门口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后来又在你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你不欠我什么,陶叶也不欠我什么。”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住了,像是在看着什么——也许是窗外地下街的方向,也许是录音笔上跳动的红点,“我走以后,你好好照顾她。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她从来不想伤害任何人。你比我更早明白这个。这个曲子是写给她的,也是写给你的。天台上那个位置,以后都是你的了。”
录音在这里结束。没有再见,没有署名,只有戛然而止的沙沙声和电视屏幕上跳出来的“播放完毕”四个字。
金吉对着屏幕坐了一整夜。
他把遥控器拿在手里,反复地按重播键。
第一次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第二次只听那首曲子的吉他部分,第三次停在他叫陶叶名字的那一句。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把光盘退出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白色的盘面,黑色的“金吉”两个字,背面反射着电视屏幕的微光,能看到他自己的脸映在光盘上,眼睛是红的。
他没有把光盘放回封套里,而是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只还在转圈的音乐盒并排放在一起。
三个人在同一座城市的三个不同的角落里,各自熬着各自的夜。
金吉的房间里,电视屏幕已经蓝屏了很久,他坐在床边,手里的遥控器早就没电了。
叶翼柯的公寓里,他坐在阳台的折叠椅上,吉他盒靠在旁边还是没有打开,他仰头看着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橘色的夜空,想起了第一次在天台上弹这首曲子时,火烧云从橘红变成暗紫,金吉坐在矮墙上嚼口香糖,陶叶的裙摆被晚风吹得一晃一晃。
陶叶的房间里,床头柜上的灯亮着,她翻开衣柜最深处,把那些明信片一张一张按日期铺在床上——原宿竹下通,表参道榉树,涩谷十字路口。
收件人都是“陶叶”,寄件人那一栏永远是空白,每一张都准确无误地寄到了地下街的服装店。
她把第一张和最后一张并排放在一起,中间隔了一整个夏天。
然后她拧了一下音乐盒的发条,《致爱丽丝》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穿裙子的小女孩转了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