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拿起杯子晃了晃,“这是可乐。开车来的。”
“你上次酒后驾车被扣了六分还记得吗?”
“那是去年的事,你能不能别翻旧账。”他把杯子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胳膊架在桌子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说正事。你到底怎么回事?不离是什么意思?你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门挤了?”
我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怎么回答他。不是真话,是那种听起来像真话的、足够合理的、能让一个关心你的朋友暂时闭嘴的话。
“孩子才三个月,”我说,“现在离,孩子归她,我每个月给抚养费,她带着我的钱跟那个男的双宿双飞。不离,孩子在我身边,她在我眼皮底下,那个男的进不了我的门。”
方远听完这段话,没有马上回应。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认真的、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你说的是对的,”他说,“从战术上来说,你现在不离确实比离更占便宜。孩子在你手上,她跑不了,那个男的也不敢怎么样。但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生气。”
“问。”
“你是真的为了孩子,还是你离不开她?”
这句话像一根针,又细又准地扎进了某个我不敢碰的地方。
“你说什么?”
“我说,”方远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你、是、不、是、离、不、开、她?”
我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因为我发现,在我准备好的所有回答里面——为了孩子、为了财产、为了让她付出代价、为了不让那个男人得逞——没有一个是用来反驳“你离不开她”的。
方远看到我的表情,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
“兄弟,”他叫我兄弟的时候声音很轻,跟他平时那个大大咧咧、满嘴脏话的样子判若两人,“我跟你说句不该说的话。你是我见过的最能忍的人,但正因为你能忍,你才最容易吃大亏。你不能因为能扛揍,就一直站在那儿让人揍。”
老板把我的酒端过来了,是一杯长岛冰茶,颜色看起来像冰红茶,喝起来像被卡车撞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酒精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那种灼烧感让人踏实。
“我没有离不开她。”我说。
方远看着我,没有反驳。
“我就是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画圈,“她以为她可以全身而退,以为感情没了可以找下一个,以为孩子能绑住我,以为……”
“以为什么?”
我以为我能控制住局面。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因为一旦说出来,就会暴露一个我不想承认的事实——也许方远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也许我不只是为了报复,不只是为了孩子,不只是在下一盘大棋。
也许那个在沙发上等她回来、在镜头后面看她的每一个表情、在她跪在地上的时候依然能保持冷静的人,并不是因为冷静,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她真的走了,害怕这个家真的散了,害怕那个在桂花树下跪着求我的老人真的失去了她唯一的外孙。
害怕自己真的要面对那种彻底的、不可逆转的、无法挽回的失去。
“你看,你不说话了。”方远端起他的可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我最怕你不说话。你每次不说话,都是在想一些别人想不到的、特别狠的事。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你狠的不是她,是你自己。”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摊在桌子上,像在投降,又像在摊牌,“你布这个局可以,你搜集证据可以,你让她社死可以。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说的那个报仇的时刻真的来了,你把她所有的底牌都掀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什么人了,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你会开心吗?”方远问,“你会觉得痛快吗?你会觉得这三年的仇报了,然后你可以心无挂碍地开始新生活了吗?”
我端着那杯长岛冰茶,盯着里面棕色的液体。冰块在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碎裂声。
“我不知道。”我说。
这句是真话。
方远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难过,是那种一个朋友看着另一个朋友在泥潭里越陷越深,伸出手去拉却被推开时的无奈。
“我帮你查陈屿,不是想看你把自己搭进去,”他的声音低下来,“我是想让你早点解脱。但你现在的做法,不是在解脱,是在自残。你把那个家变成一个笼子,把她关在里面,也把你自己关在里面。你觉得你在惩罚她,但每一天你看到她的那张脸,你就想起——”
“够了。”我说。
方远闭嘴了。
酒馆里很安静,吧台后面的老板在擦杯子,一块白毛巾在透明的玻璃杯里转来转去,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墙角的老式挂钟指向十点四十,秒针一跳一跳的,像一个耐心极好的慢性子。
“我前妻的事你知道吧?”方远忽然开口。
我知道。
方远结过婚,只维持了不到两年。
那女人在他们婚后的第七个月跟一个网友跑了,卷走了方远卡里所有的钱,一共四万七千块。
不是大数目,但对一个刚工作没两年的年轻人来说,那是他全部的存款。
“你知道吗,”方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喝了一整瓶白酒,然后站在天台上,觉得自己全世界最惨。我甚至想过从那儿跳下去——不是因为多爱她,是因为觉得丢人。觉得自己被戴了绿帽子,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觉得全世界都在笑话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后来我想通了。我被绿了,那是她不要脸。我要是因为一个不要脸的人把自己折腾废了,那我比她更不要脸。”
我端起长岛冰茶,把剩下的一口气喝完了。酒精的后劲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出来。
“你跟她不一样,”我说,“你们没有孩子。我跟她有。”
“孩子不是你把自己搭进去的理由。”方远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严肃,严肃到不像他,“你是孩子的爸爸,不是孩子的殉葬品。你活得越像个人,孩子将来才越能像个人。你把自己活成一个怨妇——对不起我话说得难听——你把自己活成一个怨妇,天天在家里盯着她、监视她、算计她,你觉得孩子长大了会感谢你吗?”
“我没有——”
“你有。”方远打断了我,“你有。你装的摄像头现在还没拆吧?你每天看手机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一倍吧?你从那个app里看到她跟那个男人的画面,你是难受还是不难受?你要是不难受,那你已经不是人了。你要是难受,那你干嘛还要看?”
我说不出话。
“你享受这种痛苦,”方远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享受这种站在道德高地上审判她的感觉。因为只要你是受害者,你就可以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