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那声响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王德贵脸上的笑也收了。
他看着赵大柱,又看了看陈桂芝。
他的目光在陈桂芝脸上停了几秒钟——那张白得发亮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桂芝,这话是你说的?”王德贵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陈桂芝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
她看了看赵大柱,又看了看王德贵。
赵大柱拄着竹竿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往前耸着,右腿往外撇着,重心全压在左腿上——那是他杀猪时候的姿势。
王德贵坐在椅子上抽着烟,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像一只蹲在墙头的老猫。
她怕。
她怕赵大柱一竹竿砸在王德贵脑袋上,把事闹到派出所去。
她怕事情闹大了,小军的名额泡汤了。
她怕李校长听说这事以后把那张表格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撕了。
她更怕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她跟王德贵睡过了——真睡了,不止一次,从去年冬天就开始了。
赵大柱刚才那番话是给她搭了台阶,她得顺着台阶往下走。
“……对。”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村长想强迫我。我没同意。他就咬了我几口。”
王德贵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慢慢按灭了。
“行。”他说,“行。”
他站起来,走到陈桂芝面前。赵大柱的竹竿马上横了过来,挡在他和陈桂芝中间。
“离远点说。”
王德贵后退了一步,推了推眼镜。他看着陈桂芝,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跟他平时在村口跟人打招呼时一模一样,热情、和善,像是邻家的长辈。
“桂芝啊,这个事呢,是我一时糊涂,冲动了。我先给你赔个不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极了,诚恳得让人差点忘了他是那个在旅馆里把陈桂芝按在墙上的人,“但是这个事吧,它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看——我呢,也是一时冲动,你呢,也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对不对?”
陈桂芝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手腕上那块老上海手表在晨光下反了一下光。
“这样吧。”王德贵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指间转着,“我出一万块钱。算是我给桂芝赔个礼。这事咱们私下解决,谁也别往外说。”
一万块。
在那个年代,一个壮劳力在工地上干一年都挣不到一万块。
陈桂芝看着王德贵那张脸,心里头翻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恶心。
但她没有拒绝。
她知道这笔钱要是不要,赵大柱今天不会出这个门。
他要的不是钱,是他那张脸。
他女人被人欺负了,他得讨个说法。
一万块钱就是那个说法。
赵大柱拄着竹竿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看着王德贵,又看了看陈桂芝。
“你说呢?”他问陈桂芝。
陈桂芝沉默了很久。
堂屋里很安静,墙上那座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院子里有只公鸡打了第一声鸣。
她想起了赵小军填的那张入学登记表,想起了李校长盖章时那个啪嗒一声,想起了王德贵趴在她身上时候那张喘着粗气的嘴脸,想起了赵大柱昨天晚上说的那句“王德贵那老东西,不是什么好人”。
“……行。”她说,“私了。一万块。”
王德贵点了点头,走到柜子旁边蹲下来,掏出一串钥匙。
他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票子。
他数了十沓,搁在桌上。
十沓,每沓一千,叠得整整齐齐的,新票子,还带着油墨味。
“一万。”他说,“一分不少。”
赵大柱拄着竹竿走过去,把钱拿起来掂了掂。他把钱揣进怀里,转过身来看着王德贵。
“钱我收了。但有句话我要跟你说清楚。”他拿竹竿指着王德贵的脸,“从今天起,你要是再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我这把杀猪刀就不是杀猪用的了。你知道我杀猪的手法——一刀下去,从不补第二刀。”
王德贵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在炕沿上。
“你放心。绝对不会再有这种事。绝对不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诚恳得跟刚才一样。
赵大柱没有再说话。
他拄着竹竿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竹竿戳在水泥地上,笃笃笃地响。
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陈桂芝一眼。
“走。”
陈桂芝跟在赵大柱身后走出了王德贵家的院子。
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村里的公鸡此起彼伏地打着鸣。
巷子里有人开始生火做饭,烟囱里冒出淡灰色的烟,被晨风吹散了。
她走在赵大柱身后,看着他拄着竹竿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德贵家的院门。门虚掩着,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赵大柱走在前面,一句话都不说。
竹竿戳在泥地上,笃笃笃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在自家的院子门口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陈桂芝。
“那一万块钱,你拿着。”
“……给我?”
“给你。”他说,“你挨的那些,值这个数。”
陈桂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塑料凉鞋上沾满了泥巴,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以后别再去见他了。”赵大柱说完这句话,拄着竹竿走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