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子了,男人在外头搞女人搞了大半辈子,她早就把自己这辈子的念想掐断了。
刚才那一下,不算数。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不算数。
“……前面就到了。”赵大柱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
孙月娥回过神来。
镇上的街道已经看得见了,逢集的人渐渐多起来,路边有卖菜的老头推着独轮车,有卖鸡蛋的妇女蹲在路边,有几个半大小子扛着蛇皮袋在人群里窜来窜去。
空气里飘着一股油炸鬼的焦香,混着牲口市场上的马粪味,热热闹闹的。
马车在镇口停了下来。
“到了。”赵大柱把马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这里是逢集时他固定的位置,树荫正好遮着猪肉摊子,肉不容易晒着。
他拄着竹竿从车沿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右腿撑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歪,又站稳了。
孙月娥从隔板上下来,脚踩到地上,膝盖有点发软——坐了一路,腿都坐麻了。她弯腰拿起自己的布兜子,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站直了身子。
“多谢你啊,大柱。”
“嗯。”赵大柱已经在解粗纱布的绳子了。
他把纱布掀开一角,露出白花花的猪肉,肥膘有三指厚。
旁边马上就有赶早集的人围过来,一个老太太凑近了拿手指头戳了戳肥膘,问他多少钱一斤。
赵大柱开始张罗生意,声音粗粗的,跟刚才在车上说话时判若两人。
孙月娥拎着布兜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镇上的供销社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大柱正拿着一把剔骨刀给一个买主割肉,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手法又快又准,一块五花肉整整齐齐地割下来,上秤一称,分量刚好。
他拿草纸包好递给买主,收了钱往腰间的布兜里一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眼睛都不带眨的。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供销社门口摆了一排卖菜的摊子,她蹲下来挑了一把芹菜,跟小贩讨价还价,把价钱从三毛压到了两毛五。
她拎着芹菜站起来,往王德贵常去的那家烟酒铺子走,去买他爱抽的那个牌子的烟。
走着走着,她在路上碰见了张月秋——那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在镇上给人洗衣服。
张月秋看了她一眼,赶紧低下头,匆匆走过去了。最新地址 .ltxsba.me
孙月娥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钟,什么也没说。
镇上逢集的人越来越多,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挤在人群里往前走,灰扑扑的衬衫被人流推来搡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孙月娥在镇上逛了大半天。
她先去了供销社,扯了几尺的确良布,又给王德贵买了一条烟。
从供销社出来,她去种子站买了半斤白菜籽,又到药铺抓了两副治风湿的膏药——她自己的膝盖,一到阴天就疼得厉害。
该买的东西都买齐了,她拎着布兜子在镇上又转了两圈,看了一阵路边卖老鼠药的耍把式,又在信用社门口看了一个钟头人家贴出来的布告,直看到日头偏西,街上赶集的人都开始收摊了。
她没走。她在等。
中午的时候,她经过镇口那棵老槐树,看见赵大柱正坐在排车沿上啃干馒头。
他的猪肉卖了大半扇,剩下的搁在粗纱布底下,几只苍蝇围着案板嗡嗡地转。
他一抬头,看见孙月娥站在跟前,手里举着两个热腾腾的油纸包。
“刚出笼的,猪肉大葱馅的。”孙月娥把油纸包塞到他手里,“光啃干馒头哪行。”
赵大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推辞,孙月娥已经转身走了,灰扑扑的的确良衬衫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包子很香。
赵大柱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里的包子——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跟朵花似的,油已经浸透了纸底,亮汪汪的。
他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猪肉大葱馅的,馅里放了姜末,咬开来烫嘴。
他把两个都吃了,然后拧开水壶灌了两口凉水,用手背擦了擦嘴,继续张罗生意。
到了四点多,太阳斜到了镇子西边那排平房的屋顶上,街上的人渐渐散了。
赵大柱把最后一块后腿肉便宜卖给了镇上的食堂采购,收了摊,把空案板往排车上一搁,拿粗纱布盖好。
他刚坐上排车前沿准备走,一抬头,孙月娥又站在了跟前。
这回她手里拎的东西比早上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一个布兜子,还有一捆用麻绳扎着的芹菜。
编织袋里装着白菜籽、膏药、一条烟和几尺的确良布,塞得满满当当的,撑得袋口都合不拢了。
赵大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脚边那一堆东西。
“还没走?”
“买了些东西,太多了,拿不回去。”孙月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花白的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大柱,你捎婶子一起回去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很自然,跟早上说“你捎我一程”时一模一样。
但赵大柱注意到她擦汗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等了整整一天,怕他先走了的那种紧张。
她的布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灰,裤腿上沾了泥点子,一看就是在镇上走了不少路。
她眼角的皱纹在夕阳底下显得更深了,那双眼睛正看着赵大柱,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期盼。
赵大柱把鞭子搁在膝上,点了一下头。
“上来吧。”
孙月娥弯腰去搬那堆东西,赵大柱拄着竹竿下来,一只手就把那个编织袋拎上了排车。
他又帮她把布兜子和芹菜放好,在空荡荡的车板上腾出一小块干净地方。
“坐这边,车板宽,比早上那个隔板舒服。”他拿竹竿指了指。
孙月娥扶着车板坐上去。
这回不用侧着身子了,她坐在车板正中间,两腿伸直,那堆东西搁在旁边。
赵大柱坐上排车前沿,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吱吱呀呀地出了镇子。
回去的路是朝东走的,夕阳在他们背后,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路边的杨树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远远看着像是一片黄褐色的刷子头。
空气里有烧麦秸的味道,淡蓝色的烟从远处的田埂上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孙月娥坐在后面,两只手撑着车板,看着赵大柱的背影。
他坐在前面,背挺得直直的,一只手攥着缰绳,一只手拄着竹竿,右腿往外撇着搁在车沿上。
风吹着他的衬衫领子,领口敞着,露出后脖子被太阳晒出来的那道黝黑的肤色——那是杀猪的,常年在户外站摊子的人才有的一道印记,像一道黑箍套在后脖颈上。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理了理布兜子里那条烟。
那条烟是给王德贵买的。
她出门的时候王德贵还没起床,鼾声隔着东屋的门传出来,跟猪似的。
她没有叫他。
她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把要买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