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软乎乎的。
隔着两层的确良布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分量。
比陈桂芝的大。
桂芝的身子已经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了,三很赞哦,正是熟透了的年纪。可孙月娥那个——五十多岁了还能有那个分量,年轻的时候得是什么样。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喉结上下一滚。
他觉得自己有点不要脸。
一个五十岁的老婆子,还是王德贵的女人,虽然确实风韵犹存,但是他想这个干什么。
可脑子不听话,还在转。
孙月娥在镇上逛了一天不走,专门等他的车回来。
孙月娥中午给他送包子,热气腾腾的猪肉大葱馅。
孙月娥看他的那个眼神,跟他说话时候的那个语气,不像是村长老婆跟杀猪匠说话,倒像是——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土坯的,上面糊了一层旧报纸。
月光照在报纸上,那些黑黢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不识字,从小就没上过几天学,杀猪的手艺是他爹传给他的,他爹也是个杀猪的。
他这辈子看过的字,加起来没有赵小军一天写的作业多。
孙月娥认字。
她是村长老婆,以前在村里当过几年妇女主任,念过初中。
她今天坐在排车后面,跟他说话的时候,用的词都跟他不一样。
她说“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说“我这个赔不是也不值几个钱”。
村里别的女人不这么说话。
她的声音低低沉沉的,不像桂芝那么脆,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熨帖——像是冬天里的一碗热汤,从嗓子眼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赵大柱把脸埋在枕头里,骂了自己一句不要脸,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脑子里那个画面又冒上来了——孙月娥今天下午在老槐树下等他,手里拎着编织袋和布兜子,花白的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
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
但他看见了。
他赵大柱活了四十年,除了他娘,没有一个女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小时候村里的小孩追着他喊赵瘸子赵瘸子,比他大的比他小的都喊。
姑娘们看见他都绕着走,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后来他瘸了,就更没人愿意了。
陈桂芝嫁给他,是还债,是没办法,是走投无路。
他心里清楚,嘴上不说。
桂芝对他好,但那不是女人对男人的好,是还债的好。
她给他做饭洗衣裳,晚上躺在他身下尽义务,但那不是他要的那种好。
他要的那种好,他说不出来,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孙月娥今天看他的那个眼神,也许是那种好。他不确定,但那个眼神让他的心慌了一下。
他正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炕那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柱。”
陈桂芝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刚睡醒,倒像是也想了很久才开口。
“……你还没睡?”赵大柱把脸转过去。
“睡不着。”陈桂芝顿了一下,“我有个事跟你说。”
赵大柱翻过身来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睁着,看着房梁,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啥事?”
陈桂芝沉默了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院子里那两头猪在哼哼。然后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准备好了要说的事。
“我怀孕了。”
赵大柱愣在那里。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脑子里翻涌了一晚上的东西——孙月娥,包子,花白头发,马车上的那一搂——被这四个字一冲,干干净净。
他坐了起来,伸手去摸炕头的灯绳。
咔嚓一声,灯泡亮了,昏黄的光铺满了整个东屋。
陈桂芝眯了眯眼睛,拿手挡了一下光。
赵大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来一个字。
“啥?”
“我怀孕了。”陈桂芝又说了一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她的表情被灯光照得明明白白的——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像是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把所有该想的都想过了。
赵大柱坐在炕上,光着膀子,右边的那条腿直挺挺地伸着,膝盖上一块核桃大小的疤在灯光下发白发亮——当年摔进粪坑时磕的。
他的肩膀很宽,杀猪练出来的腱子肉在灯光底下一块一块地凸着。
他看着陈桂芝,眼睛越睁越大。
“多……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这个月没来。今天去镇上,顺便去卫生院验了一下。”
“你咋不早说?”赵大柱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压低声音,怕吵醒西屋的赵小军。
“两个多月了你咋不早跟我说?”
“我也是今天才确定的。”陈桂芝说,“本来想等你卖完肉回来跟你说,结果你一回来就喊累,吃了饭倒头就睡。我寻思明天再说。”
赵大柱坐在炕上,光着膀子,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忽然咧嘴笑了。
那个笑跟他平时听到荤段子时的嘿嘿笑不一样,跟他杀猪时一刀毙命后那种得意的笑也不一样。
那个笑是从嘴角慢慢咧开的,从嘴咧到眼角,从眼角咧到额头,整张脸都在笑,笑得他右眼下那道疤都皱了起来。
“我有后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一个杀了几十年猪的人,手从来不抖,但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
他四十岁了,瘸着一条腿,在这世上除了两间砖瓦房和一把杀猪刀什么都没有。
前些年没人愿意把闺女嫁给他,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陈桂芝嫁了他,他知道那是为了还债。
赵小军那孩子不认他,他也不勉强。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个孩子是他的。亲生的。不管是男是女,是瘸还是不瘸。他赵大柱的血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
“好。”他把拳头在炕沿上砸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好!”
陈桂芝看着他,嘴角慢慢浮上来一个笑。
不是那种为了让他高兴而挤出来的笑,是看到他那副样子以后,被她逗出来的笑。
她靠在被垛上,手搁在小腹上,那块老上海手表的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轻点,别把小军吵醒了。”
赵大柱赶紧往西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对,对。不能吵醒他。”
他又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拄着竹竿一瘸一拐地走到灶房里。
陈桂芝听见他在灶房里翻翻找找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拄着竹竿走回来了,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喝水。”他把搪瓷缸子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