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几天又是镇上逢集,赵大柱天不亮就起来装车,两扇白肉搁在排车上,粗纱布盖得严严实实。\www.ltx_sdz.xyzltx sba @g ma il.c o m
他推开东屋门跟陈桂芝说了声今天逢集、回来得晚,又弯腰亲了一下宝珍的脚丫子,宝珍在睡梦里蹬了他一脚,他嘿嘿笑了两声,拄着竹竿出了院门。
马蹄声哒哒地远了。
到了快九点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院子里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宝珍的尿布在廊檐下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赵小军蹲在井台边刷完牙,拿凉水抹了把脸,把课本和练习本在方桌上摊开。
马小杰比他起得还早,已经坐在方桌旁边削铅笔了,削了三根,一根给自己两根给赵小军,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
两个人挨着坐,一个咬着笔头看题,一个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唰唰地画图。
老张就是这时候推开院门的。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灰布中山装,扣子破天荒地扣到了脖子底下,下巴上刚刮过的胡茬还泛着青光,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雪花膏混着烟丝的味道。
他推门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笑,那笑是他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的,嘴角翘起的弧度刚好露出两颗黄牙,既不显得太急色又不至于太生分。
可那笑在他跨进院门的一瞬间就僵住了。
院子里不是只有陈桂芝一个人。
方桌边上坐着两个半大小子,一个是他认识的赵小军,另一个瘦瘦的、皮肤有点黑,他不认识。
两个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老张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脸上的笑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似的,倏地收了。更多精彩
“小军啊,你爸在家不?”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在往堂屋的方向瞟。
“不在。”赵小军把笔搁在本子上,站起来,挡在方桌和堂屋门之间。
他比老张高了大半个头,身板虽然瘦但肩膀已经宽了,站在那里像一堵还没砌完的墙。
“今天逢集,我爸去镇上卖肉了。张会计找他有事?”
“没啥事,就顺路看看。”老张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目光越过赵小军的肩膀,看见堂屋门口的小竹床上躺着宝珍,陈桂芝从小竹床旁边站起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陈桂芝的眼神平平的、凉凉的,跟他上次来时那种温顺的、隐忍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弯下腰给宝珍掖了掖小毯子,像是院门口站的这个人跟路边卖豆腐的老王没什么区别。
老张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又松开,嘴角抽了抽。
“那行,你们学习吧,不打扰了。”他转过身,步子走得比来时快得多,跨过门槛的时候脚尖绊了一下,差点摔一跤,扶着门框才站稳。
巷子里传来他远去的脚步声,又急又乱,跟赵大柱那竹竿笃笃笃的沉稳节奏完全不一样。
赵小军看着老张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转过身来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做题。
他没有多想——老张是村里的代理村长,来家里找赵大柱谈事也是常有的事,走了就走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老槐树的影子慢慢从西往东挪,廊檐下的尿布被正午的风吹得啪啪响。
马小杰把最后一道题的图在草稿纸上画好,推到赵小军面前。
那是一道几何证明题,三角形的三条中线交于一点,要证明重心定理。lтxSb` a @ gM`ail.c`〇m 获取地址
马小杰的图还是画得歪歪扭扭的,辅助线拿红笔标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写了一串推导步骤,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个步骤后面都标了定理名称。
“你看这个三角形,证重心定理。老师讲的用向量法,你上学期向量那章基础没打好,我先用面积法给你推一遍,你更容易懂。你先看这个——三条中线把三角形分成六个小三角形,这六个面积两两相等,然后你再看这个——”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地游走,边讲边写,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片蓝墨水。
赵小军凑过去看,一开始眉头拧着,听到一半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我懂了!不用再讲了!”他把练习本拽过来自己重新画了一遍,刷刷刷几笔写完,抬头看马小杰,“对不对?”
马小杰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拿铅笔在赵小军的解题步骤旁边画了个五角星——这是他改卷子时的习惯,赵小军每次看到这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就知道自己又做对了一道题。
赵小军看着那个五角星,耳尖微微泛红,把练习本合上又翻开,翻开又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搓来搓去。
他以前觉得几何是这辈子最难的东西,比在面馆里洗几百个碗还让他头疼。
可自从小杰开始给他补课,每一道题都掰开了揉碎了讲,他的代数从六十二很赞哦到七十八分,几何从不及格追到八十以上,期中考试进了班级前十五。
周老师在班上点名表扬了他。
“小杰,你说我期中能考多少?”
“代数八十五以很赞哦几何八十八以上。”马小杰头也没抬,继续在草稿纸上画下一道题的图,“你这半个月的状态,没问题。”
陈桂芝抱着宝珍从堂屋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
宝珍刚睡醒午觉,小脸蛋红扑扑的,两只小手揪着她的衣领往下拽,嘴里哼哼唧唧地拱她的胸口。
她解开碎花布衫领口的两颗扣子,把宝珍托起来凑到奶头边上,宝珍的小嘴一张,精准地含住了,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吸着。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小脸,拿手指轻轻刮了刮宝珍的鼻梁,然后抬起眼睛看向院子里方桌边上的两个男孩。
马小杰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图。
他咬着下嘴唇,铅笔在纸上来回地画,眉头微微皱着,但眼神很专注。
他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海魂衫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肱二头肌在用力写字的时候微微鼓起一小块。
他虽然瘦,但不是赵小军那种竹竿似的单薄——在面馆搬面粉搬了一个多月,肩膀和胳膊上悄悄长了肉,是精瘦的、线条分明的那种少年的结实。
马小杰画完图抬起头,冲赵小军笑了笑。
陈桂芝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
这孩子的笑跟小军不一样——小军笑起来是傻乎乎乐呵呵的,小杰笑起来是认真的、亮堂堂的,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踏实。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这孩子的作业本上看到的字,一个公式写错了,他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每个字母都写得工工整整的,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当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来做。
认真的孩子真好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她靠着门框看着他俩并排坐着的背影,嘴角浮上来一点笑。
不是那种压不住的、从心底往外冒的笑,是更轻的、更淡的,像是看着院子里两棵正在抽条的杨树苗,不知不觉就弯了嘴角。
宝珍喝足了奶,小嘴一松,打了个奶嗝,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陈桂芝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