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过神,发现她正盯着我的脸。
“加钱的话,我可以配合你演。”她商业性地微笑,“初恋女友?还是甩了你的前妻?”
我抽身离开,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过脸庞时,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眼袋浮肿,法令纹像两道刻痕,瞳孔深处沉淀着七年份的浑浊。
美羽现在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像生锈的钩子,猝不及防扎进心脏最软的部位。
我弓起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抽气声。
门外传来女人不耐烦的敲击:“快点啦,我三点前要回去的。”
我擦干身体,穿好衣服,抽出三张万円钞票放在床头柜上。
“不用找了。”
女人数了数钱,露出满意的笑容:“下次再来哦。我给你打折。”
我没有回应,直接离开房间。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经过其他房间时,能隐约听见各种声音——呻吟、笑声、电视节目的杂音。
这座建筑就像一个巨大的器官,吞吐着欲望和孤独。
退回街道时已近凌晨三点。
雨停了,但空气更冷了。
便利店的白光像手术灯般刺眼。
我买了新的罐装咖啡,靠在自动贩卖机旁慢慢喝完。
街对面有对年轻情侣在等红灯,男孩把女孩的手塞进自己外套口袋,两人低头窃窃私语,肩膀因为笑声轻轻颤抖。
咖啡液滑过喉咙,苦味在舌根处久久不散。
美羽。
嘴唇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时,呼出的白气在冬夜空气里短暂成形,旋即被风吹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捏扁空罐,金属扭曲的声响在寂静的街角格外清晰。
铝制表面反射出破碎的霓虹,红绿蓝紫的光斑旋转交叠,最后汇聚成记忆中她回头时的笑脸。
“健太,快点啦!”
罐子从手中滑落,滚进排水沟盖的缝隙。
我知道的。我清楚地知道。
那片残影从未离开。
它只是沉入意识的海底,随着每次心跳,在血管里循环往复。
而这些年,我狩猎过的每一个女人,喝过的每一杯酒,熬过的每一个夜晚,都只是在试图逃避一个简单的事实——
我弄丢了此生唯一的光。
而现在,我活在这片自己制造的黑暗里,假装这就是世界的本来面貌。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公司群组的消息,关于明天早会的资料。我扫了一眼,按灭屏幕。
抬头时,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便利店的玻璃上。那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看起来一切正常的男人,内里早已被蛀空。
但明天,我依然会穿上这身盔甲,走进办公室,扮演一个称职的课长。
会参加会议,处理邮件,对下属微笑,对上司鞠躬。
会在这座城市的水泥森林里继续行走,像无数其他人一样。
因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新宿的霓虹开始一盏盏熄灭,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的。我拉紧外套,朝着车站方向走去。
脚步踏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无法停止的、通往虚无的行进。
而在我看不见的某个平行时空,二十七岁的小早川美羽,或许正躺在未婚夫身边,做着关于明天的梦。
我们之间隔着七年,隔着无数个错误的决定,隔着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但有些东西,比时间和距离更顽固。
比如记忆。
比如执念。
比如那个在心底腐烂的、关于“如果”的伤口。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我,将继续活在这片失落的恋之残影中。
直到某天,连残影也彻底消散。
或者,直到某天,残影重新化为实体,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带来救赎,或是更深的毁灭。
周五晚上的新宿东口,人潮像患了热病的血管般鼓动、膨胀、收缩,永不停歇。
晚上八点十七分,我站在三越百货前的十字路口,等待信号灯变绿。
手里提着刚从伊势丹地下食品卖场买的便当——明太子饭团、烤鲑鱼、一小盒土豆沙拉。这是单身汉的周五晚餐,已经重复了七年又四个月。
红灯的倒计时数字在雨中闪烁:47,46,45……
我盯着数字,大脑自动计算着时间。
47秒,足够一个成年人深呼吸15次,心跳60下,或者后悔3次人生重大决定。
我已经过了计算这种无意义数据的年纪,但这个习惯像某种神经性抽搐,改不掉。
绿灯亮了。
人潮开始涌动。
我随着人流过马路,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斑马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突然,左肩被人撞了一下,是个戴着耳机跑步的年轻人,他头也不回地抬手示意抱歉,继续向前冲去。
我踉跄一步,便当袋差点脱手。
“小心点啊。”我低声嘟囔,但声音淹没在街道的噪音里。
新宿的周五夜晚总是这样——每个人都急着去某个地方,见某个人,完成某件事。
只有我,提着便当回公寓,面对四个半小时的电视节目和一瓶威士忌。
至少原本的计划是这样。
今晚本来有商务宴请。
客户是上海来的贸易公司代表,点名要去银座的会员制俱乐部。
山田课长下午特意来我工位,用那种“这是重要任务”的语气说:“佐藤君,你中文好,今晚就靠你了。一定要让他们签下这笔订单。”
我点头应下,心里却想着如何推脱。
不是不会应酬,只是厌倦了。
厌倦了假笑,厌倦了敬酒词,厌倦了在烟雾缭绕的包厢里谈论一些自己都不相信的商业前景。
五点半,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整理领带。
镜中的男人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表情调整到“专业且可靠”的模式。
完美得像个橱窗模特。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回到座位,我给山田发了封邮件:“突然胃痛得厉害,可能是急性胃炎。非常抱歉,今晚的接待能否请其他人代劳?相关资料我已转发给理惠。”
撒谎。但七年的职场生涯教会我,适当的谎言是必要的润滑剂。况且胃痛这个借口很难被拆穿——谁没经历过突如其来的肠胃不适呢?
五分钟后,山田回复:“好好休息。订单的事下周再说。”
我关掉电脑,拎起公文包,在同事们羡慕或疑惑的目光中提前离开办公室。
电梯下降的28秒里,我盯着楼层数字跳动,感到一种久违的、叛逆的快感。
自由了。虽然只有一晚。
现在,我站在新宿东口的雨里,便当袋在手中晃荡。
雨不大,但细密,像一层冰冷的纱幕笼罩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