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
我没带伞,也不想买——淋雨有种自虐式的清醒感。
该去哪里?
回公寓太早。去酒吧太吵。电影院?一个人看电影在三十岁这个年纪显得有些可悲。
最后我选择了一条折中路线——沿着记忆街往西走,找家安静的站立式酒吧,喝两杯再回去。
这是过去七年形成的习惯路径,像动物园笼子里的动物,总沿着固定路线踱步。
记忆街是条背巷,名字很讽刺。
这里其实没有任何值得记忆的东西,只有一排排居酒屋、小钢珠店和情人旅馆。
霓虹招牌在雨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像印象派画家笔下的夜景。
我常去的那家酒吧在巷子深处,招牌是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萤”。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据说以前是报社记者,退休后开了这家店。
他不爱说话,但调酒手艺极好,尤其擅长古典鸡尾酒。
推开沉重的木门,风铃声清脆。
店里只有三个客人——吧台尽头一对低声交谈的中年男女,角落里一个独自看报纸的老人。
我在吧台中间的位置坐下,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老样子?”店主擦拭着玻璃杯,头也不抬地问。
“嗯。双份威士忌,不加冰。”
他点点头,转身取酒。
我打量着这家店——不到十坪的空间,木质吧台被岁月磨得发亮,墙上是泛黄的黑白照片,拍的都是昭和时代的新宿。
其中一张是1964年东京奥运会时的街景,那时这里还没有这么多高楼。
“您的酒。”店主将酒杯推到我面前。琥珀色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我喝了一口。威士忌的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部,像一团温暖的火。第二口,第三口……很快,半杯下去了。
酒精开始起作用。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白天那些烦人的工作邮件、下周要交的报告、山田课长暗示的晋升竞争……都暂时退到背景噪音里。
但有些东西,酒精也冲不走。
比如美羽。
这个名字像某种慢性病,平时潜伏在血液里,但在某些时刻——比如独自喝酒的周五夜晚——就会发作。
症状包括:胸口闷痛,呼吸不畅,以及无法控制的回忆闪回。
我闭上眼睛,试图用威士忌的味道盖过记忆。但失败了。
送美羽回宿舍后,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楼下的樱花树下,抽了整整三支烟。
那是五月的夜晚,樱花早已凋谢,只剩下茂密的绿叶。
晚风带着暖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我抬头看她房间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见她走动的影子。
她在做什么?卸妆?洗澡?还是也在想着刚才的吻?
手机震动。是她的短信:“安全到家了吗?”
我回复:“还在你楼下。”
“诶?为什么还不回去?”
“想多待一会儿。感觉一离开,今晚就像梦一样会消失。”
几分钟后,窗户打开了。美羽探出头,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完澡。
“笨蛋。”她轻声说,但脸上带着笑,“快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再待五分钟。”
“那……我也陪你五分钟。”
她就这样趴在窗台上,我也站在树下,我们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对视。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彼此。
街灯把她的脸照得朦胧,像某种不真实的美好幻影。
那五分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五分钟,也是最短暂的五分钟。结束时,她朝我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窗前。我又走回去,她又笑。这样反复了三次,最后她假装生气:“再这样我关窗了!”
终于真正离开。
回自己公寓的路上,我几乎是跳着走的。
三十岁的我现在回想起来会觉得幼稚,但二十二岁的我觉得,幸福就该是这样——轻飘飘的,想跳,想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
高圆寺的公寓没有暖气。十二月的东京冷得刺骨,我们买了个小小的煤油炉,但为了省油,只在最冷的时候开。
晚上睡觉时,我们裹着两层被子,还是冷得发抖。美羽像小猫一样蜷缩在我怀里,脚冰得像冰块。
“好冷……”她嘟囔着,“脚要冻掉了。”
我把她的脚夹在自己腿间,用体温温暖她。
“这样好点吗?”
“嗯……”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健太好暖和。”
我们就这样相拥而眠。半夜我醒来,发现她把整条腿都搭在我身上,像八爪鱼一样缠着我。我想挪开,但看她睡得那么香,就不忍心吵醒。
早晨,她先醒来,发现这个姿势后脸红得像苹果。
“对不起……我睡相太差了……”
“没关系。”我吻她额头,“我喜欢你这样缠着我。”
那个冬天很冷,但回忆起来却是温暖的。也许是因为有两个人的体温,也许是因为相爱本身就能抵御严寒。
威士忌见底了。我示意店主再来一杯。
第二杯酒端上来时,门开了,进来两个年轻女孩。
她们穿着时髦,笑声清脆,讨论着刚看的电影。
其中一个女孩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评估——是在判断我是不是潜在的金主,还是在衡量我是否构成威胁?
我移开视线,看向墙上的照片。那张1964年的新宿,街道空旷得多,人们穿着朴素的衣服,脸上是战后重建时期特有的、充满希望的表情。
现在的新宿呢?拥挤,浮躁,每个人都在追求着什么,但好像又都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
包括我。
我到底在追求什么?更高的职位?更多的薪水?还是用这些外在的东西,填补内心那个美羽离开后留下的黑洞?
手机震动,这次是line群组的消息。
大学同学在组织同学会,时间定在下个月。ωωω.lTxsfb.C⊙㎡_
群组里已经聊了99+条消息,讨论地点、费用、要不要带家属。
我没有参与讨论。
事实上,我几乎从不看这个群。
不是不想念老同学,只是害怕——害怕被问及近况,害怕被问“结婚了吗”,害怕被问“还和美羽有联系吗”。
有些伤疤,表面愈合了,但底下还在化脓。不能碰,一碰就疼。
我关掉手机屏幕,将第二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酒精开始真正上头,世界变得柔软,边缘模糊。
这是我要的状态——足够醉到忘记一些事,又足够清醒到能自己走回家。
“买单。”我对店主说。
他报出价格,我付了现金,留下小费。推门离开时,风铃声再次响起,像在告别。
回到街道上,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
霓虹灯在水洼里反射出破碎的倒影,踩上去时会溅起细小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