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队伍进入真正的险段后,几乎没有人再说话。
岩壁高耸如刀削,头顶的天只剩一条细细的白线。
谷底不断有黑雾升腾,偶尔会卷起细碎的石砾,打在人的护甲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空间在这里极不稳定,有时前方的路会突然扭曲一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轻轻撕开又合上。
林晚始终守在清宵身侧。
半步的距离,从未改变。
他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前方与两侧,偶尔会极快地扫过她的侧影,确认她的步伐是否平稳。
清宵依旧清冷,几乎不多言。
她走得很稳,古琴与长剑都妥帖地固定在身上,披风被谷风吹得微微起伏,却并不显得狼狈。
真正的接触,发生在午后那一次停顿。
探路的人回来,脸色难看。
前方有一段约三十丈的断崖,原本的石桥早已塌了大半,只剩几根摇摇欲坠的岩柱,勉强能借力通过。
更麻烦的是,断崖下方的雾气比别处浓烈数倍,隐约能听见某种低沉的、像呼吸一样的声响。
负责阵法的修士试了几次,都无法稳定那片空间。
“必须有人先过去,用阵旗在对面落点。”有人低声说。
气氛瞬间更沉。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清宵那边靠了靠。她是此行的核心,也是唯一能压住万一爆发的魔气的人。可若让她先过,风险太大。
林晚开口了。
声音低沉,却清楚:“我先过去。”
清宵微微侧过脸,第一次真正看向他。
那目光很淡,没有惊讶,也没有赞许,只是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小心。”
只有两个字。
声音清冷,几乎听不出情绪。可就在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林晚觉得胸口某处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动,很快被他压了回去。
他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定位阵旗,转身走向断崖边缘。
脚下的岩柱在他踏上的第一瞬间就微微晃动。
谷风从下方猛地灌上来,带着浓重的腥气,几乎要把人掀下去。
林晚的步伐极稳,每一步都踩在岩柱最坚实的位置。
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极淡的视线,落在他背上。
那是清宵的。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
只是站在原处,手轻轻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表情依旧疏离,可那只手暴露了她并非完全无动。
林晚顺利落到对面。
他将阵旗插入岩缝,迅速以自身剑意稳住周边空间,然后回身朝这边摆了摆手。
队伍开始依次通过。
清宵是倒数第二个。
她踏上岩柱时,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引起额外的晃动。
古琴在她背上微微起伏,长剑贴着腰侧,发出极细的金属轻响。
风吹起她的发丝,有几缕扫过脸颊,她却没有去拨。
走到中段时,脚下的岩柱突然裂开一道细缝。
黑雾从缝中猛地涌出,像是活物一样缠向她的脚踝。清宵的反应极快,剑光瞬间亮起,却在出鞘的前一刻被另一道剑意抢先一步斩断。
是林晚。
他不知何时已从对面回身,单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前带了半步。
动作很快,却并不粗暴。
黑雾被他的剑意逼退,岩柱在两人脚下剧烈一震,随后彻底崩碎,坠入谷底。
清宵的手腕被他握着。
那只手很稳,掌心有薄茧,温度比她预想的稍高一些。她没有立刻挣开,只是抬眼看他。目光依旧清冷,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极淡的凝视。
“松手。”她说。
声音很轻。
林晚立刻松开。
两人之间重新拉开半步的距离。
黑雾在下方翻涌,发出不甘的嘶鸣,却再也无法靠近。
林晚退到她侧前方,重新护住正面,声音低沉:“后面的路更险。若再有异常,不必自己硬抗。”
清宵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袖口轻轻整理了一下,遮住刚才被握住的那截手腕,继续往前走。
动作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可就在她侧身的瞬间,林晚看见她耳尖极淡的一抹红,很快被发丝遮住。
那抹红轻得几乎不存在。
却像一颗细小的刺,悄无落进了两人心里。
职责依旧压在所有可能之上。
林晚清楚自己的位置——他是护送者,是确保她能抵达遗迹、完成封印大阵的人。
任何超出职责的念头,在这一刻都必须被压下去。
山河存亡压在肩上,容不得半点私情动摇。
清宵更是如此。
她本就疏离,几乎不多言。
这一次短暂的接触,在她看来或许只是任务中的一次意外。
她没有感谢,也没有责备,只是把那只手重新藏进袖中,继续以她一贯的清冷,走向更深的裂谷。
可有些东西,一旦发生,便无法完全抹去。
傍晚时,队伍在一处相对稳固的岩洞外暂歇。
火堆生得很小,只为驱散一些湿气与寒意。
清宵坐得稍远,背靠岩壁,古琴横在膝上,却没有弹。
她只是静静看着前方的黑暗,像是在听什么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林晚站在洞口,负责第一班警戒。
他没有靠近她,只是偶尔会回头看一眼。
火光很弱,照在她侧脸上,把那张清冷的面容衬得更淡。
她的睫毛偶尔动一下,像是有风吹过,又像是有什么极轻的情绪在里面一闪而过。
有一瞬,林晚几乎想开口说些什么。
关于刚才的断崖,关于她手腕上可能留下的红痕,关于这趟注定凶险的路。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吞了回去。
职责压在私情之上。
这是他从接过命令的那一刻起,就反复告诉自己的话。
清宵是需要被护送至遗迹的人,是关乎整片山河存亡的关键。
他可以护她周全,可以替她挡下危险,却不能让任何私人的情绪,成为她肩上额外的负担。
夜风从谷底升起,带着更浓的腥气。
林晚把披风的领口拉高,重新看向黑暗的裂谷深处。
他知道,真正的患难还在后面。
前方的路只会更险,魔气只会更重,而他们之间那点刚刚萌芽的、几乎微不足道的接触,或许会在一次次生死里,被慢慢磨成更深的东西。
可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他只需要守好自己的位置。
清宵在火光里微微侧过脸。
她的目光极淡地扫过他的背影,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便重新收回。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出声,却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