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肩膀一沉,没接话。他说“前十”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火,像要把什么东西一口吞下去。
妈妈这边,也反常。
她回家越来越晚,说是给班上几个学生补差。
可我知道补差名单里没有阿强。
有天晚上她十点多才回来,进门时手里抱着一摞答题卡。
我问她怎么这么晚,她低着头换鞋,说:“月考快到了,多抓抓。”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她放下袋子的时候,我看到她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蹭过。
我不再多问。问也没用。
阿强来我们家的次数少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找借口蹭饭。
可他在学校里的存在感比什么都强。
每次大课间跑操,他都能恰好跑到妈妈巡视的那一侧,交错时放慢半步,嘴巴张合几下,不知道说了什么。
妈妈转过脸,像没看见,可耳根泛着粉,阳光一照,藏都藏不住。
一次午休,我趴在桌上装睡,听见阿强和几个男生在教室后排小声说话。
有人问他最近怎么老跑办公室,是不是想追哪个女生。
阿强笑了笑,说:“张老师那么漂亮,我要是晚生几年,肯定追她。”几个男生哄笑,说他不正经。
阿强没再说话,可我感觉他的视线穿过几排课桌,落在我后脑勺上,像钉进去一根针。
那天放学,妈妈破天荒来教室门口等我。
她站在门口和班主任说了几句话,阿强从后门绕出来,经过她身后时,手指在妈妈手背上轻轻勾了一下。
妈妈没回头,只是把那只手悄悄背到身后,攥紧又松开。
回家的路上,她问我:“阿强最近在家里有复习吗?”我说有。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们一前一后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她走在我前面,后颈被风吹起的发丝轻轻飘着。
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砂纸一遍遍打磨,越来越薄。
晚上我在房间写作业,妈妈端了盘切好的苹果进来。她把盘子放在桌角,犹豫了一下,说:“小智,月考你也要抓紧。别被阿强比下去了。”
我抬头看她:“他考进前十,你很高兴吗?”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这句话烫到。最新地址) Ltxsdz.€ǒm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他进步了,老师当然高兴。”说完转身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那缝隙里透进客厅的光,像昨天办公室门缝里的影子,一直晃在我眼前。
之后几天,我几乎成了阿强的陪练。
他座位后面贴了张“倒计时三天”的纸,每过一天就划掉一笔。
他向我请教的问题越来越刁钻,有好几次我都被问住,只能回家查资料,第二天再讲给他。
他听了就拍着桌子笑:“班长,你也有不会的。”我冷着脸把卷子收回来,心里却发凉——他真的在拼命。
课间去办公室,他不再需要找理由。
妈妈会在桌上放一杯水,他进去后自己坐下,把错题本翻开,一题一题地问。
我隔着窗户看过一次,他们并排坐着,妈妈用红笔点着他的本子,他侧过头看她侧脸,眼神里全是近乎虔诚的专注。
那种专注让我的胃像被拧成一条湿毛巾,滴下来的全是酸水。
月考前一天,阿强没来学校。班主任说他请了假,在家复习。我给他发消息,他隔了很久才回:“班长,明天考场见。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天气闷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落一场大雨。
楼下空地上,几个小孩在跑,笑声断断续续飘上来。
我忽然觉得全身力气被抽空了似的,靠在栏杆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铁管。
妈妈在屋里喊我吃饭。
我应了一声,没动。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雨水将至的潮气。
我慢慢直起身,透过纱门看她把菜端上桌,围裙还系着,背对着我。
她忽然停下动作,像是想起什么,抬头往阳台看了一眼。
隔着纱门,我们四目相对。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笑了笑,说:“来吃饭吧。”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闭上眼全是他走进办公室时,门缝里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慢慢叠在一起的样子。
月考,明天就要来了。
月考那两天,天气闷得厉害,云层压着操场,像把整座学校扣在蒸笼里。
我坐在靠走廊的窗边,写一会儿题,抬头看一会儿天。
考场里空调开得足,冷风扫过后颈,吹得皮肤发紧。
阿强分在隔壁考场,开考前一分钟还靠在门框上转笔,冲我打了个哈欠。
我没理他。
最后一科收卷铃响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来,先是大滴大滴砸在窗沿,后来连成片,把外面的香樟树浇得发亮。
阿强从隔壁考场出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上挂着水珠。
他走到我旁边,长出一口气:“班长,我觉得能成。”
“等分出来再说。”我把笔袋塞进书包。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冲进雨里。
几个男生跟在他后面,踩得水花四溅。
我站在走廊下,看见妈妈拿着试卷袋从楼上下来,被几个学生围着说话。
阿强从她身后跑过去,手臂擦过她的胳膊,快得像是雨里溅起的一点水花。
妈妈没回头,只把手里的文件抱紧了些。
成绩公布在周五下午的班会课。
妈妈抱着一叠成绩单进教室,全班立刻安静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脖子上系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人往讲台上一站,连最皮的学生都坐直了。
“这次月考,大家总体有进步。”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人耳朵里钻。
我盯着她放在讲台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微微发白,像在用力压着什么。
她先念了班级平均分,又分析了各科情况。
我听得心不在焉,视线一直往阿强那边偏。
他坐在后几排,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转个不停。
老师每顿一下,那支笔就停半秒,接着又转起来,像他脑子里那根弦。
“年级前十,我们班进了两个。”妈妈顿了一下,目光从成绩单上抬起来,掠过前排几个学生,最后落在后排某处。
我注意到她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一小片白。
“第一名,小智。”她念出我名字时,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点点头,没说话。嘉怡回过头朝我笑,我勉强扯了扯嘴角。
妈妈的目光重新落回成绩单,停了好几秒。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雨停后从屋檐滴下来的水声。
“另一个,阿强。”她的声音很稳,可我看得见,她捏着成绩单的那只手指节收得发白,“年级第十。”
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