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被撞得靠在案板上喘息的陆旅。
当他看清陆旅那单薄瘦弱的身板、苍白如纸的面色、以及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短打时,原本因为自己跌撞而产生的恼怒,瞬间转化为了一种属于底层市井无赖的、捕获到弱小猎物时的贪婪与亢奋。
“哪来的不长眼的瞎狗!”满脸横肉的闲汉猛地跨前一步,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陆旅胸前的衣襟,将他本就单薄的身体向上一提。
“走路不知道给爷爷们让道?看看,把老子昨天刚换的靴子都踩脏了!”
明明是他自己撞过来滑倒的,此刻却仗着人多势众,极其自然地倒打一耙。
他身后的另外两个闲汉立刻心领神会地凑了上来,一左一右地将陆旅堵在了包子摊的案板前。
其中一个瘦猴模样的闲汉,目光贪婪地扫过陆旅怀里死死护着的包子,又盯上了他贴身衣襟处微微鼓起的钱袋轮廓。
“大哥,这酸书生看着细皮嫩肉的,倒是个硬骨头啊,都撞成这副德行了,还护着那两个破包子呢。”瘦猴发出一阵刺耳的讥笑,干枯的手指直指陆旅的鼻尖,“废话少说,惊了我们大哥的驾,脏了大哥的鞋。拿二十文钱出来平事,这事儿就算结了,不然,今天就拿你这身骨头熬汤!”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泥水巷的清晨一如既往的冷漠,路过的脚夫和倒泔水的妇人只是远远地瞥了一眼,便立刻加快脚步绕开,生怕沾惹上这几个无赖。
一直站在灶台后面的包子摊摊主孙老汉,在看到这三个闲汉的瞬间,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闪过一丝忌惮。
他一声不吭地用垫布盖严实了蒸笼,随后连退了两步,将身体缩在灶台散发的白烟后面,低着头假装整理柴火,彻底将陆旅暴露在暴力的中心。
冷风顺着敞开的巷口灌进来,吹散了蒸笼的白气。
陆旅被提着衣襟,脚跟微微离地。
粗暴的拉扯勒紧了他的领口,布料摩擦着颈部的皮肤,带来窒息的压迫感。
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酒臭味直接喷吐在他的脸上。
饥饿。极度的饥饿。
疲劳。深入骨髓的疲劳。
这两者原本应该让人变得虚弱、妥协、甚至跪地求饶。
但此刻,在陆旅那被冷汗浸透的躯壳里,某种极其原始的情绪,正在以一种不受理智控制的速度疯狂滋长。
他辛辛苦苦熬过了昨夜的冰冷,强忍着肌肉撕裂的剧痛,在那间逼仄的破屋里站完了生平第一次“壮筋”桩功。
他用尽了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掏出了仅剩的几枚铜板,只想换一口热乎的食物来填补那个正在灼烧的胃囊。
而现在,这三个如同鬣狗般的无赖,不仅撞翻了他进食的渴望,还要抢走他用来保命的最后底牌。
陆旅低着头,从杂乱的额发缝隙间,视线死死地盯着满脸横肉闲汉抓在自己领口的那只粗糙大手。
他的呼吸因为领口的勒紧而变得粗重且短促,每一次吸气,鼻腔深处都会发出一丝类似破风箱拉动时的轻微嘶鸣。
他的右手依然紧紧地握着那个用黄纸包裹的包子。
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在苍白的皮肤下高高突起,原本松软的面皮在他的掌心中被生生捏得变了形。
滚烫的白菜粉条馅料冲破了面皮的束缚,溢出了几滴滚烫的香油,顺着黄纸的边缘滴落在他的虎口上。
极高的温度瞬间在皮肤上烫出一道红痕,但陆旅的眉头甚至没有皱一下。
这微小的痛觉,反而像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压抑在他心底的某种东西。
他没有像闲汉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地求饶,也没有颤抖着去掏怀里的钱袋。他只是将重心缓缓下沉。
这个动作极其微小,但在发力的瞬间,陆旅大腿前侧和小腿肚上那些因为清晨高强度站桩而处于极度疲劳、酸痛、甚至微小撕裂状态的肌肉纤维,被迫再次紧绷。
一阵足以让人痛呼出声的酸麻感瞬间席卷了下半身。
但陆旅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牙齿之间的剧烈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
清晨在破屋泥土地上反复练习的那套法门,仿佛已经刻入了骨髓。
脚跟、脚掌外侧、大脚趾指肚,三个受力点穿过千层底布鞋,死死地扣住了案板下方泥泞湿滑的地面。
脚趾在布鞋内弯曲,仿佛要生根一般扎进泥土之中。
原本因为被揪住衣领而悬空的重心,在这股向下扎根的力量牵引下,硬生生地重新落回了地面,甚至带着那个满脸横肉的闲汉的手臂也跟着往下沉了半寸。
闲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书生,下盘竟突然变得像块石头一样沉。
陆旅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额角还挂着虚弱的冷汗,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文弱书生该有的恐惧。
他的下颌骨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出了一道冷硬的线条,脖颈处的青筋在灰色的衣领上方隐隐跳动。
被压抑了二十二年的憋屈,伴随着胃部绞痛带来的生理性暴躁,顺着刚理顺的一丝微弱气血,疯狂地向右臂涌去。
他缓缓松开了护在胸前的左手,任由那个被捏变形的素包子依然紧紧攥在右手中。
他的左臂在身侧微微弯曲,肌肉在宽大的粗布袖管下无声地收缩、蓄力,整个身体犹如一张被拉满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崩断、但也随时准备射出致命一击的残破硬弓……
风顺着泥水巷的豁口倒灌进来,将孙记包子摊前那团浑浊的蒸汽吹得七零八落。
陆旅被满脸横肉的闲汉揪住领口,双脚犹如老树盘根般死死钉在泥泞的青石板缝隙里。
他左臂的肌肉在灰色的粗布短打下绷紧到了极致,酸痛的筋膜伴随着肾上腺素的飙升,产生了一种撕裂般的鼓胀感。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近在咫尺、喷吐着劣质酒臭与横肉颤动的脸,左拳的指骨已经被捏得嘎吱作响,只待那最后的一丝理智崩断,便要将这积攒了整整一夜的憋屈与饥寒,尽数砸向对方的面门。
然而,还没等陆旅那蓄满力道的左拳挥出,泥水巷外围那杂乱的市井白音中,突然切入了一道极其沉闷且迅猛的破风声。
那绝不是平民百姓走路时布鞋摩擦地面的动静,而是某种坚硬、厚实的物体,以违背常理的速度排开空气,高速移动时撕裂寒风的尖啸。
这道声音来得极其突兀,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直逼包子摊前这方寸之地的混乱中心。
“啪——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闷响,毫无预兆地在陆旅的耳畔炸开。
紧接着,那只原本死死攥着陆旅衣领、试图将他整个人提起来的粗糙大手,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从侧面狠狠抡中。
闲汉那粗壮的小臂肌肉在刹那间产生了极其不自然的扭曲变形,一股带着凝罡境武者特有穿透力的寸劲,顺着闲汉的腕骨直接贯入他的手肘。
那只手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抓握力,五指不受控制地痉挛弹开。
陆旅只觉得颈间一松,原本因为衣领勒紧而产生的窒息感骤然消失。
闲汉爆发出一声类似野猪临死前被割断喉管般的凄厉惨叫,庞大的身躯在侧向外力的撞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