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验孕棒,我去了远一点的地方。
城东那家大药房,离学校三站地,离我们小区更远,我妈不会去,她的同事也不会去。
我挑了个下午,裹着羽绒服出门。
楼道里冷,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低着头走,一路盘算:买什么牌子,几点去,怎么避开熟人。
药房在一条小街的拐角,门脸不大。
我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店里两个顾客,一个在挑降压药,一个在称中药。
我绕到最里面那排货架,验孕棒摆了一排,花花绿绿的盒子。
我蹲下来,一个牌子一个牌子地看,最后拿了两盒,都是大厂,不同牌子。
收银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正嗑瓜子看手机。
她把瓜子壳吐在脚边的垃圾桶里,抬头扫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扫码,装袋,找零。
整个过程中,她没跟我说一句话,可我的脸,烧得厉害。
我拎着袋子出来,站在药房门口,冷风兜头一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回了家,锁了门。
妈妈还没回来。
客厅里黑着,只有冰箱嗡嗡响。
我没开灯,摸黑进了房间,把两盒验孕棒摆在书桌上,和课本并排放着。
白色的盒子,印着蓝色的字,在暗处也看得清。
我盯着它们,像盯着两枚定时炸弹。
然后我去了卫生间,做那套做熟了的动作:关水阀,放空水箱。
水箱里的水哗啦一声冲下去,我站在那儿,听着水声,忽然想:我已经干过一回了。
一回生,二回熟。
我他妈都熟练了。
那天晚上,妈妈回来得晚。我听见钥匙在锁眼里转,门开了,她带进来一身寒气,围巾上都是细小的雪粒。
下雪了?我问。
嗯,飘了点儿。她换了鞋,搓着手,往手心哈气,冻死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她脱大衣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我,冰箱里的菜,你热了没有?
热了。我应着,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我在学校吃过了。她把大衣挂好,又去厨房给自己热了碗汤。
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的动静,眼睛盯着电视,什么都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汤出来,坐在我旁边,小口小口地喝。
她喝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和什么较劲。
喝两口,就放下碗,缓一缓,再端起来。
妈,你又胃不舒服?我问。
有一点。她放下碗,按了按胃,这阵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吃什么都不对味。
去医院看看吧。我这话,说得自己都心虚。
快过年了,去医院多晦气。她笑了笑,等开春再说吧。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脸色在灯光下,白得有点发青。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赶紧把视线挪开。
她没察觉,把汤碗推了推:我实在喝不下了,你帮我喝了吧,别浪费。
我接过碗,几口喝完。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是她喝剩的。我喝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把明天早上的流程过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听动静,什么时候取尿,什么时候看结果。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我根本没怎么睡。
六点半,妈妈的闹钟响了。
我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竖着耳朵。
她的房门开了,拖鞋声拖拖沓沓,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了。
尿声,落在马桶里,脆的。
冲水键,按下去,空的。
怎么又停水了。她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闷闷的。
然后她出来,走到我房门口,敲了两下:小哲,家里又停水了。
可能是。我隔着门应,故意把声音压得发闷,像刚被吵醒,我下午找物业看看。
你上回就说找人看,到底看了没有?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嗔怪,这大冬天的,早上没水,多不方便。
看了看了,师傅说管子老化,要换件。我编得顺溜,就这两天,肯定修好。
行吧。她叹了口气,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弄点水洗漱。
她的脚步声往玄关去,换鞋,开门,关门。楼道里,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远了。
我数了六十下。然后掀开被子,光脚进了卫生间。
晨尿还在。
黄澄澄的,在马桶里,微微晃着。
我蹲下来,拿纸杯,拿勺子。
手比上次稳,心却跳得比上次狠。
一勺,一勺,我舀得极慢,像在打捞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尿味冲上来,又腥又臊,我屏着呼吸,舀满了半杯。
我端着杯子回房间,反锁门,拉上窗帘,把两盒验孕棒拆开。
第一支,插进去。
尿液顺着试纸往上爬。对照线先出来,红的。然后,检测线,也出来了。
我凑近了看。不是浅浅的一条。是深红的,红得发紫,像用血画上去的。
我盯着它,手指开始抖。
第二支,另一个牌子,插进去。
一模一样。两条杠。深红。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两支试纸,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我手背上。
我盯着那两条杠,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是真的。不是试纸坏了,不是假阳性,不是我在做梦。
我妈,怀孕了。
快两个月了。是我的。
我不知道在椅子上坐了多久。
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一遍一遍地响,从街这头响到那头。
我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所有人都在照常过日子。
收废品的,上班的,上学的。
只有我,坐在这儿,手里攥着两根验孕棒,攥着我妈的命,攥着我自己的命。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把两支试纸撕碎,冲进马桶。
纸杯和勺子,洗干净,放回原位。
我做得很快,像一台机器。
收拾完,我回到房间,把验孕棒的包装盒也撕了,装进垃圾袋,准备一会儿带出去扔。
然后我躺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住。
被子里很黑,很静。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耳朵里。
我怕,怕得浑身发冷。
可冷着冷着,我又想起那个孕妇,想起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往自己小腹的方向,动了动。
我把它按住了。
不能想。我对自己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办。
钱,我没有。医院,我进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