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在客厅里,突然咔地启动了一下。
我盯着那张脸,心跳一下一下地响。
这张脸,这个表情,这个声音。
我在哪儿见过。
我见过。
早上。
卫生间的门关着。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的声音。
很小,像在忍着,断断续续的。
干呕。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自己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是她。
是我妈。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不。我听见自己说。不可能。
我妈说了,是胃病。她胃不好,每年冬天都犯。她喝不下牛奶,吃不下饭,早上犯恶心——是胃。是胃病。
我脑子里,有个东西在拼命地筑墙。
一块砖,一块砖,把胃病两个字垒得高高的。
胃病会犯恶心,胃病会没胃口,胃病会犯困,胃病会吃橘子——胃病,什么都会。
对,就是这样。
她亲口说的,每年冬天都这样,老毛病了。
为了让自己信,我甚至开始回忆她的样子。
她最近都穿什么?
高领毛衣,米色的那件,领子一直拉到下巴,裹得严严实实。
外面是那件黑色羊毛大衣,过膝的,一穿就是好几个冬天。
再冷一点,就围上那条灰色围巾。
她进门的时候,跺两下脚,哈一口白气,说冻死我了。
身材?
她和往年冬天没什么两样。
衣服一件套一件,厚得看不出腰。
可要是细想……细想的话,她的脸,是瘦了。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颧骨支棱出来,下巴尖了。
她坐在饭桌边喝粥,领口垂下来,那截脖子,细得能看见筋。
瘦了,所以脸尖了。胃病,吃不下东西,自然瘦。这逻辑,通。
可墙刚垒起来,另一个声音就从缝里钻进来。很小,很轻,像个算账的人,一条一条地拨:
胃病,会闻不得油烟吗?
她炖汤那天,油锅滋啦一响,她往后躲的那一下。
皱着眉,像被什么呛着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炒了十几年的菜,油烟对她,就跟空气一样。
胃病,会天天犯困吗?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就睡着了。
头歪着,嘴张着。
那本教案,从她膝盖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她才三十几岁,以前再累,也要把教案批完才肯睡。
胃病,会一袋一袋地吃橘子吗?
茶几上,那一堆橘子皮。她以前不爱吃酸的,嫌倒牙。现在一个人坐着,能连吃好几个。剥皮,分瓣,塞进嘴里,嚼,咽。一坐就是半天。
那个声音拨完账,又补了一句:
胃病,会两个月不来例假吗?
我整个人,像被这句话钉在了椅子上。
我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恶心,嗜睡,闻不得油烟,嗜酸,停经。这些症状,一个一个,全对上了。
然后,我的眼睛,比脑子还快,开始一寸一寸地,在回忆里丈量她的身体。
她的胸。
那天她穿那件旧毛衣,弯腰端汤的时候,领口往下坠,我瞥见的那一眼。
她的胸,好像比以前……涨了?
那件毛衣,去年穿着还松松的,今年,前襟被撑起来一点。
是胖了,还是……
她的腰。
她换鞋,弯腰,大衣下摆垂下来。
她的腰,没有变粗。
可她的肚子……冬天的衣服太厚,我看不真切。
可她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会先把外套扣子解开两颗。
她以前从不这样的。
还有她的皮肤。
她以前皮肤就好,白,细。
可最近,她脸上总泛着一层红,不是热的那种红,是从皮肤底下透上来的。
她照镜子的时候,摸着自己的脸,说最近脸色好像好多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地串起来。
10月29日,例假。11月12日,生日。11月26日,该来的没来。12月,没来。1月,没来。
11月12日,排卵日。我射进去了。没戴套。全射在最深处。
概率。按概率,她该怀上。
我关掉视频,跳下床,把手机日历翻出来。手指划过去,一格,一格,像在数自己的刑期。
我下了床,光着脚,轻手轻脚走到卫生间。垃圾桶,空的。洗手台下面,那半包卫生巾,还是上个月的样子。洗衣篮里,什么都没有。
我蹲在马桶边,盯着那个空垃圾桶,脑子里嗡嗡响。
一道杠。
大牌子。
我信了。
我他妈居然信了。
假阴性。
那个词,当时就躺在我搜出来的页面上。
我看见了,可我把它关了。
我告诉自己,一道杠就是一道杠,没怀就是没怀。
就凭这一道杠,我踏踏实实地过了快一个月的好日子。
现在,那个词,又从水底浮上来了。
我回到房间,坐回电脑前。视频还暂停在那儿,孕妇张着嘴,痛苦地干呕。屏幕的光,把我的脸映得一片惨白。
我盯着她,脑子里很乱。乱得厉害。
我怕。这是最清楚的。怕到胃里发凉,怕到手心全是汗,怕到想把电脑砸了、把手机扔了、把今天晚上从命里抠掉。
可在这片怕底下,有一个东西,在动。
它不喊,不叫,不发光。
它只在我盯着孕妇肚子的时候,从很深的地方,探出来一点。
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被顶得晃来晃去的肚子。
那里面,有一个孩子。
我的眼睛,盯着屏幕。可我心里,有一双眼睛,在往自己家里看。往我妈身上看。往那件高领毛衣底下的肚子上看。
如果那里,真的有了一个孩子。我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闪,我下面,硬了半截。
我浑身僵住。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裤裆,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我怕成这样,它却硬了。我恨不得把它掰断。我恨它,更恨我自己。
我关掉视频。屏幕黑下去,房间陷入一片黑。我坐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我躺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我对心里那个东西说。
它没回话。可我知道,它还在那儿。
天快亮了。窗外的光,一点一点,从窗帘缝里渗进来。
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怕着,醒着。
天亮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做了一个决定:再测一次。这次,一定要测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