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药,我买不到。人,我一个都不能信。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憋着,一声没出。
那之后的几天,我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说不清的状态里。白天装没事,夜里熬着。我观察她,比以前更细,也更怕。
有天下午,学校那边提前放了,她回来得早。
我躲在房间写作业,听见客厅里没动静,以为她出门了。
我出来倒水,却看见她站在玄关那面穿衣镜前。
她没发现我。
她侧着身子,对着镜子,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按了按。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把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自己。
看了一会儿,她解开大衣扣子,撩起毛衣下摆,露出一点肚子。
我的呼吸,一下停住了。
她就那么站在镜子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端着空杯子,站在走廊的暗处,大气不敢出。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一直这么站下去。然后她放下衣摆,系好扣子,对着镜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缩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在看自己的肚子。她在怀疑了。
那两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作业摊在桌上,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笔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最后还是盯着窗外出神。
楼下有小孩放小鞭,噼里啪啦,响一阵,歇一阵。
腊月了。
年味一天比一天浓,我们家却一点过年的意思都没有。
往年这时候,妈妈早张罗起来了:灌香肠,腌腊肉,窗花福字贴得满屋红。
今年,她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心里清楚,她没那个力气了。
物业师傅上门,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我早把这事忘了。
前阵子停了两回水,我跟妈妈说是管道老化,其实阀门是我自己关的。
为了把戏做足,我后来真给物业打了电话,报修说水箱上水慢。
师傅拖了十来天,今天总算来了,拎着个工具箱,在卫生间里敲敲打打,换了两个小零件。
小问题。师傅擦着汗说,以后不会再停水了。
麻烦了。我给他递了瓶水,把人送出门。
妈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一进门,就先皱眉:屋里怎么这么热?
我也觉得热。
暖气片不知道什么时候烧旺了,手贴上去,烫得缩回来。
往年冬天,家里的暖气都是半死不活的,今年也不知道物业抽了什么风,供暖给得十足。
说是今年统一加温了。我应着,物业群里发的通知,让过个暖冬。
难得。妈妈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又去解围巾。
我站在旁边,忽然就看见了。
她脱了外套,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薄毛衣,米色的,很软,服服帖帖地贴在身上。
屋里热,她没再披开衫。
她就那么站在衣架前,侧着身子,把围巾一圈一圈解下来。
她的肚子。
毛衣贴在肚子上,那里,有一个以前没有的弧度。
很浅。要是夏天,要是她穿着宽松的衣服,我根本看不出来。可这屋里太热了,这毛衣太薄了,她就站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侧着身子——
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那儿,像被钉在了原地。她解完围巾,转过身来,看见我盯着她,笑了一下:看什么呢?
没。我猛地回神,别开视线,妈,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累的。她揉了揉太阳穴,往沙发走,学校一堆事。
她从我面前走过去。那件薄毛衣,随着她的步子,在肚子上轻轻贴着,又松开,贴着,又松开。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周末柳阿姨来了,她端着个盖保鲜膜的大托盘,站在门口,一进门就嚷嚷:薇姐,我家包了饺子,多包了两屉,给你和小哲送点来。
哎哟,你们家暖气真足,比我们家还热。
阿阳跟在她后头,提着一袋橘子,往我面前一放:我妈非要拉我当苦力。
柳阿姨脱了羽绒服,熟门熟路地进厨房放饺子。妈妈给她倒了水,两个女人在沙发上坐下说话。聊了没几句,柳阿姨就盯上了妈妈的脸。
薇姐。她放下杯子,往前凑了凑,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妈妈一愣,摸了摸脸:有吗?
有。柳阿姨皱着眉,很认真地说,白得没一点血色。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你们学校也是,放寒假了还把人扣着,不让人歇。
就这几天了。妈妈笑了笑,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你可得当心点。柳阿姨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三十好几的人了,不比小年轻,该补的得补。回头我炖点汤,给你端下来。
我坐在旁边,听着柳阿姨一句句的关心,心里像有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磨。她不知道,我妈不是累的,是肚子里,揣着一个不能见人的东西。
柳阿姨坐了半个钟头,走了。妈妈把她送到门口,关上门,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她没坐回沙发。她走到玄关那面穿衣镜前,站住了。
屋里热,她还穿着那件薄毛衣。镜子里的她,侧着身子,小腹那儿,一个浅浅的弧度。她抬起手,放上去,轻轻地,按了按。
我站在走廊口,大气不敢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小声地,像说给自己听:
我这是……怎么了。
我没敢应声。
那天晚上,她吃得比平时更少。一碗粥,喝了几口就放下,坐在桌前,拿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像在数。
我坐在她对面,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还要装平静:妈,你得多吃点。柳阿姨都说了,你脸色差。
我知道。她抬头看我,勉强笑了一下,就是最近……老觉得身体不太对劲。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小哲,你说,妈妈是不是真的老了。
不老。我几乎是抢着说,你一点都不老。
她看着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笑,看得我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坐到了后半夜。
不能坐以待毙。她已经在起疑了。她照镜子的时间越来越长,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那声我这是怎么了,像根针,扎在我耳朵里,拔不掉。
我得想办法。我自己想。
第一件事,是查怎么打胎。
我挂上代理,一个词一个词地搜。
药流,人流,早孕终止。
网页一个个跳出来,密密麻麻的字。
我看得仔细,比期末复习还仔细。
可越看,心里越沉。
药流,适合49天以内。
我掰着指头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