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机。
我忽然想起,妈妈的眼睛,平时,是什么样。
她看我的时候,那眼睛,是活的。
温温的,带着笑,像两汪,被阳光晒暖的水。
我考第一,她的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我生病,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我犯错,她的眼睛,沉沉的,像两潭,望不见底的水。
现在,那两只眼睛,跟着一只,我看不见的手,转着圈。
眼球运动,控制正常。技术员说,水平,垂直,旋转,全部通过。
k在旁边,鼓了鼓掌。掌声,在安静的观察区里,脆脆的,像两块玉石相击:
漂亮!看,苏文哲,你母亲的眼睛,多漂亮。现在,它们归我们指挥了。
我盯着妈妈的眼睛,喉咙发干:
她现在,能看见我吗?
能。k说,她的视神经,还在工作。她的眼睛,还在接收图像。
那她……
她看见了。k打断我,但她的脑子,没有处理。就像,一台没有显示器的摄像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见了我。可她,看不见我。
第二项。技术员说,全身肌肉运动控制。
他继续在平板上,操作。这一次,他的手指,更快,更细。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弹奏什么。
妈妈的手指,动了。
先是右手的小指。
那根小指,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截小小的玉。
它蜷起来,又伸直。
再蜷起来,再伸直。
像在,数着什么。
然后,是无名指。
中指。
食指。
大拇指。
一根一根,依次,蜷起,伸直。
那五根手指,像五条被提了线的蛇,在空气中,扭动着。
它们蜷起的时候,指节,一节一节地,折过去。
它们伸直的时候,又,一节一节地,展开。
整个过程,流畅,精确,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我忽然想起,她的手,曾经给我织过毛衣。
那双捏着毛衣针、上下翻飞的手。还有冬天,她把我的手,握在她的手心里,搓着,哈着热气。那双手,是暖的,是活的。
现在,它躺在手术台上,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机械地,动着。
然后,是她的脚趾。
十个脚趾,在腿架上,一颗一颗地,蜷缩,又张开。
她的脚,还是那么好看。
足弓高高的,脚趾修长的。
现在,它们像十个小小的傀儡,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
大脚趾,蜷起来。
然后,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第五根。
一根,一根,像在,踩着什么,看不见的,琴键。
她的脚踝,细得,像一折就断。
然后,是她的小腿。
肌肉,一下一下地,收缩,放松。
那紧绷的小腿肚,在皮肤下面,像有虫子在爬。
她的腿,白花花的,肌肉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
每一次收缩,那肌肉就鼓起来,又陷下去。
像在踩着什么,看不见的,踏板。
然后,是她的大腿。
两条腿,在腿架上,被控制着,微微地,抬起一点,又落下。
她的膝盖,弯了弯。
她的大腿内侧,那两片软肉,随着动作,轻轻地颤。
她的腿,分得那么开,大腿根,一片湿漉漉的水光。
那水光,在无影灯下,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蜜。
全身肌肉,控制正常。技术员说。
有意思。k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走到了我旁边,和我一起,贴着玻璃,你有没有想过,她的身体,现在是你的遥控车?
我没说话。
每一根手指,每一块肌肉。k继续说,你想让她怎么动,她就怎么动。你不想让她动,她就,一动不动。
我盯着妈妈被操控的身体,喉咙发干。
想想看。k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念一道咒语,她坐在沙发上。你说,过来。她走过来。你说,跪下。她跪下。你说,张嘴。她张嘴。
他顿了顿。
你甚至,不需要说话。这个装置,以后,会有更高级的,控制方式。
我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方式?
他笑了,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第三项。技术员说,排泄控制。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一下。
妈妈的导尿管里,忽然,涌出了一股液体。
淡黄色的尿液,顺着透明的管子,流了出来,流进下面的计量瓶里。那尿液,流得很急,又很稳,像被人,打开了某个开关。
然后,技术员的手指,在平板上,开始,慢慢地,滑动。
尿流,变了。
他的手指,往上滑一点,那尿流,就急一分。
淡黄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管子里,哗哗地,冲着,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
他的手指,往下滑一点,那尿流,就弱一分。
从一股激流,变成一条细线,再变成,一滴一滴的,慢慢,往下,滴。
他在,控制她的尿。
像拧一个,看不见的水龙头。
那尿流,时急,时缓,时断,时续。
急的时候,计量瓶里的液面,眼看着,往上涨。
缓的时候,那液体,在管子里,凝成一颗一颗的珠子,挂在管壁上,又慢慢,滑下去。
我盯着那根透明的管子,喉咙,干得发紧。
那是妈妈的尿。
那是她身体里的东西。
现在,它被一只,我看不见的手,精确地,控制着。
想让它急,它就急。
想让它缓,它就缓。
想让它停,它就停。
妈妈的身体,随着那尿流的变化,轻轻地,颤着。
她的尿道口,一缩,一缩。
她的小腹,一起,一伏。
她的脸,还是那样,空空的,皱着眉的,像在承受,某种,来自身体深处的,搅动。
计量瓶上,刻度,一格一格地,往上涨。
五十毫升。八十毫升。一百毫升。
膀胱括约肌,控制正常。技术员说,他的手指,又滑了一下,排尿流速,可控。最大流速,十二毫升每秒。
尿流,停了。
妈妈的尿道口,在无意识地,收缩着。
像在,憋着什么。
她那红肿的穴口,也跟着,一起,缩了缩。
两片肉唇,像两片被风吹动的花瓣,轻轻,翕动了一下。
现在,测试肛门括约肌。技术员说。
他的手指,在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