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塌,脖子拔着。
手可放在盆沿上。
择到一半的那棵油菜捏在她手里,根朝下,叶子上还挂着水,一直没动。
她的脸朝着楼下。
朝着十一栋那个方向。
封条从咱家阳台看不见正面,只能看见那个单元门的一角。她就看着那一角。
楼下有救护车声远远过了一趟,没进小区,往南去了。声音拉得长,过去之后,楼又静下来。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就一下。
管道里谁家冲水,哗哗一阵,过去了。
1602今儿一天没动静,平时这个点儿,楼上的小媳妇该起来走动了,地板该有拖鞋声。
今天没有。
全楼都在消化那张封条。
我手里的抹布在哑铃上转圈,一圈,又一圈。铁让我手心的汗焐得不凉了。
她捏着那棵菜,捏了多久,我没看表。反正我哑铃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站起来了,端着盆进屋。
盆里的菜,跟端出去的时候差不多少。
她从我背后过去,进厨房,盆搁在台面上,磕出一下轻响。
我头都没抬,抹布在哑铃上搓得飞快。
那盆菜,出去多少,回来多少。
就想到这儿。想到这儿我就起身去卫生间拧抹布了。水开得大,搓了两把,拧干,晾上。
回客厅的时候她在厨房里翻冰箱,拿肉,化冻,说明中午炒油菜,再拍个黄瓜。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行。”我说,“我帮你拍黄瓜。”
“你拍黄瓜跟砸核桃似的。”她说,“一边儿去。”
这话有她平时的味儿了。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没接住这个味儿。
…………
中午菜端上来。
炒油菜,绿的,油亮,蒜片爆的锅,看着没毛病。拍黄瓜是她自己拍的,搁了蒜末和醋。剩馒头熥了一屉。
我夹第一筷子油菜进嘴,舌头就知道不对了。
咸了。
咸得明目张胆,一口下去,咸味儿从舌面一直冲到嗓子眼。
她做饭二十多年,盐罐子跟她手是一体的。
闭着眼都不会抓错。
我小时候口重,她还老说我爸口淡,炒菜盐分两回搁,头一回给全家,出锅前单独给我爸那盘补一点。
这种手上功夫,咸这种错,我从小到大,没在她锅里吃到过。
一回都没有。
我嚼着,咽了,脸上没动。
她自己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
没说话。
她起身,去厨房盛了碗白开水,搁在桌角,就着她自己那边。然后坐下,夹一筷子菜,在碗里蘸一下,吃。
她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围裙带子松了一边,挂在腰侧,她没系。平时她系围裙,带子在背后打的是活结,齐整的。
昨天晚饭她话密得反常。
一句接一句,从孙丽家老吴说到陈姐的土豆,从土豆说到我小时候吃草莓。
今天中午,她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几乎没话。
两顿之间的落差,坐在桌子对面的人不可能听不出来。
我没说咸。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
我夹了一大筷子油菜,就着馒头吃。咸就咸,往下咽。又夹一筷子。
她抬眼看我。
“这么咸了你还吃。”她说,把那碗白开水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下饭。”我说。
我夹了一大筷子证明,就着那口水咽下去。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没接话,低头扒饭。
那盘油菜,我吃下去了半盘。她吃的都过了水。黄瓜我俩分着吃了,黄瓜没毛病,酸脆。
收拾桌子的时候她说:“下顿少搁盐。”
“咸点好。”我说,“省得抢。”
她没笑。
搁平时这种话她怎么也得回一句。今天没有。她端着盘子进厨房,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大,水声哗哗的,盖了一阵子。
我回次卧,cad图纸摊在屏幕上。
大鹏给的那两张活儿还差一张收尾,一条轴线改了删,删了改,一下午就这一条线。
屏幕右下角,大鹏五点多发的消息还亮着。
〈航哥,晚上干两把?〉
我没回。
…………
两点多,我拉开冰箱拿水。
看见那半块老姜。
姜皮都皱了,缩在冷藏室门格子里,跟鸡蛋盒挤着,边角上长了点白膜。上回用还是四月里她炖鱼,剩这半块,一直没动。
我把姜拿出来了,搁在台面上。
又踮手把吊柜第二层的红糖够下来。袋子没开过封,我拿剪子铰了个口,红糖的甜味儿冲出来一点。
她没喊我。我先动了。
洗姜。
皱皮底下还是辣的,洗完手上一股姜味,冲了两遍没冲掉。
切姜。
刀工还是那个刀工,姜片厚薄不匀,厚的跟土豆块似的,薄的透光,案板上一摊,没一片重样的。
锅里接水,坐灶上。等着开的时候,我心里把这个事儿过了一遍。
她早上手脚冰凉地攥着体温计。中午菜咸了都没尝出来。喝点姜汤发发汗,总比干坐着强。
这说法顺溜得很,我一点没卡壳。
水开了,姜块下去,辣气先上来,顺着鼻子往里钻。
我拿勺子搅了搅,火调小,红糖挖了两大勺进去,再搅。
锅里从清亮慢慢变成浑的琥珀色,沫子浮起来一层。
“鼓捣啥呢。”
嗓门从客厅一路到厨房。我回头,她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
“姜汤。”我说,“这天忽冷忽热的,喝点发发汗。”
她走进来两步,往锅里看了一眼,笑:“你这姜切得跟土豆块似的。”
“块大出味儿。”我说,“你懂啥。”
“我不懂。”她哼了一声,“我不懂谁教你和的馅儿。”
“和馅儿搁的是姜末。”我说,“姜末是姜末,姜块是姜块,两码事。”
她笑完没走。
她倚上门框,就倚在那儿看。看我用勺子撇沫,看我把火又拧小半格,看红糖化开,一锅水从浑熬到透亮。厨房里就剩咕嘟咕嘟的声。
搁平时她早把我扒拉开自己上了。今天她光动嘴。
“沫撇干净。”
“撇着呢。”
“火小了点。”
“小火出味儿。”
“哪儿学的。”
“看你熬绿豆汤看的。”
她不言语了,接着倚。
二十来分钟,她没回客厅,我也没撵她。灶上的热气把厨房熏得暖,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
汤好了,我关火,拿碗盛。先盛一碗,递过去。
“妈你先喝,趁热。”
她接碗的时候我撞进的画面是她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小臂压着家居服前襟的棉料,那一片软被胳膊压出一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