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短袖的袖口松,小臂从袖口里出来,手腕细,腕子上一圈洗碗溅的水珠子。
两个呼吸。
我把眼睛掰回锅里,汤还在小火上温着,沫又起来薄薄一层,我拿勺子撇了。
她捧着碗吹。热气把她脸熏得眯起眼,吹两下,试探着喝一口,烫得嘶嘶的。
“行。”她说,“我儿子熬的,毒药也得喝。”
“毒不死。”我说,“顶多齁着。”
她捧着那碗,站在厨房门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头发早上那个松髻还没拆,几缕掉下来,她腾不出手,就着吹气的工夫拿下巴颏把头发往肩膀上撩了一下,没撩上去,算了。
拖鞋趿着,一只脚的脚跟从拖鞋底上抬起来,抵着鞋帮,又落回去,啪的一声轻响。
一碗喝完了。一口没剩。
碗底沉着两块姜,她拿筷子头拨拉出来,扔进嘴里嚼,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直吸气。辣。
“嘶——这姜还挺冲。”她说。
“剩下的姜还有一小块。最新地址 _Ltxsdz.€ǒm_”我说,“明天还能熬一锅。”
“明天再熬一锅。”她把碗搁进水池,“姜我来切。”
“行。你切的就是姜片,我切的是姜块。”
“知道就好。”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锅一眼。
“锅里那些,你喝了。”她说,“别浪费。”
“知道。”
她出去了。我把剩下的姜汤盛出来,站在灶台前喝的。辣,甜,烫,一碗下去,脑门上出了一层细汗。
水池里她那只碗,碗底干干净净。
…………
两点多到五点,屋里静。
她在沙发上靠着。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暗了也没再点亮,人也没睡,就那么靠着,眼睛半睁不睁,朝着电视的方向。电视没开。
我在次卧对着cad。图纸看不进去,屏幕上的线一根没动,光标在那儿闪,一闪,一闪。
两扇门都开着。客厅方向一点声没有。
楼上1602今天也没动静。
管道里偶尔过一阵水声,谁家在洗菜,或者洗衣服。
再远的地方,小区外头,一辆车过去,又一辆。
平时听不见这些,平时屋里屋外都是声。
今天全让出来了。
四点来钟,她起来了。
沙发那边窸窣一阵,跟着是拖鞋声。
她进厨房,把那盆没择完的菜择完了。
掐菜的声这回有了,嗒,嗒,一棵接一棵,水声哗哗一阵,又静下去。
我从次卧门口看了一眼。她在厨房里站着择,背对着我,盆搁在台面上,站着择,手起手落。
择完她把菜控上水,盖了块屉布。
这一天她没提瑜伽。我也没问。
…………
晚上六点开饭,炒的是下午择的菜,这回盐正好。她多吃了半碗。
七点半,她拿起遥控器。
看剧照常。那部年代剧,四十多集,追了快一个月。
沙发,半个人的间隔,投屏。这是我们一个多月看剧的老位置:她坐沙发这头,我坐那头,中间隔着半个人的空。
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她把头发放下来了。
挽了一天的松髻散开,皮筋撸下来套在手腕上,头发散在肩上,她拿手往后拢了两把。
口红是吃饭时候蹭掉了大半,剩个豆沙底。
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下午她洗的。她拿了一个,剥。
我从果盘里也拿了一个,没剥,在手里转着玩。
电视里片头曲完了,正剧开始。
这一集讲的是厂里分房子,女主跟车间主任闹。
她平时看剧嘴不闲着,这段假、那段瞎编、这演员眼熟想不起叫啥。
今天她剥橘子。
剥到一半,停了。
橘子皮在她指头上挂着,撕到一半的一条,垂下来。她的手停在橘子上面,半分钟没动。
远处有救护车声,过一趟,很远,跟上午那趟一个方向。
她的眼神往阳台窗那边飘了一下。
收回来。
落在电视上。电视里女主在哭。
我手里那个橘子转了三圈。
有些事儿不用凑一块儿想,它自己往一块儿凑。
早上阳台上她看着十一栋那一角,菜捏在手里不动。
中午那锅咸了的菜。
下午沙发上那两个小时,手机屏幕暗着,人醒着。
刚才那半分钟,橘子皮挂在指头上。
十一栋那家人走的时候,小孩回头看楼。
一个楼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轮到他,明天轮到谁。真轮到自己头上,大人一个孩子一个,拉走,方舱,都是隔开的。
她怕的是这个。我猜的。她嘴上不认,一天了,一句都没认。可东西都在她手上漏出来。
我把手里的橘子搁回果盘。
半个人间隔。
我挪了挪。
屁股在沙发上蹭过去半个人的距离,沙发垫让我压得陷下去一块。我伸手,胳膊从她背后绕过去,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我这边带了一点。
“没事儿啊妈,咱栋又没事儿。”
她身体明显一僵。
一顿。
就一顿,很短。她肩膀在我胳膊底下绷着,整个人顿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我记得我小时候看电视就这么歪在她身上,一看就是一下午,看到睡着,她把我抱回屋。
后来我蹿个儿了,一年一个头,这动作就没了。
多少年了。
十年?
她肯定生。
说不准。
反正她僵的就是那一顿。
一顿过去,肩膀在我胳膊底下慢慢松下来了。
一点一点,先松的是肩胛那一片,再是整条胳膊,最后她把手里的橘子放到了腿上,人往沙发背上沉了半分。
我没敢低头。
过一会儿,她的头慢慢歪过来,靠上我的肩膀。
头发蹭到我下巴,痒。
洗发水的味儿,昨天洗的头,味儿不冲了,底下压着一点雪花膏,从脖子那儿上来的。
她的头有分量,刚碰上的时候虚着,碰一下又抬起来半分,跟着又放下来,这回放实了,搁进我臂弯里。
那分量顺着我肩膀往我身上沉。
我坐着没敢动。右手搭在自己腿上,手心有汗。胳膊保持着那个弯,久了会麻,我也顾不得管它。
电视里女主哭完了,开始跟主任吵架。
“你说这女的图啥呢。”她开口了,声音从我肩膀那儿传上来,比平时的音量低着一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图编剧瞎编呗。”我说,“正常人谁这么过日子。”
“那倒是。”她说,“搁咱厂里那会儿,谁有空哭,哭了奖金照扣。”
“妈你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