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过奖金没。”
“滚。”她说,“你妈的奖金是全车间最稳的。”
她的头在我肩膀上动了一下,是说话带的。头发又蹭了一下我下巴。
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吵完了,开始演吃饭,一桌子人谁都不说话。
“十一栋那家。”她忽然说,“听说孩子才上小学。”
“嗯。”
她叹口气。
“这日子过的。”
叹完,她自己收了。拿起腿上那个橘子,接着剥。皮撕断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很轻。
“咱栋没事儿。”我说,“咱栋核酸都阴着,一轮没落。门磁都好好儿的,哪也没去,想密接都没处密接去。”
“那谁知道呢。”她说,“这玩意儿又不讲理。”
“不讲理也得讲概率。”我说,“咱俩足不出户,物资进门前消杀,大白都比咱接触的人多。”
她没接话,把剥好的一瓣橘子吃了。又撕下一瓣,胳膊抬起来,递到我嘴边。
我低头咬了。橘子瓣凉,甜里带酸。
“酸不酸。”她问。
“甜。”
“甜就好。”
她自己也吃了一瓣,嚼着,忽然又开口。
“关键时候,还是得有个男人在家。”她说,“顶事。”
顿一顿。
“你爸不在家这些年,妈就指着你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颤一颤,跟着找补:“行了行了,给你夸飘了。明天碗还得你刷。”
“刷。”我说,“刷碗也是顶事的一部分。”
“美得你。”
她笑完,没挪窝。头还靠在我肩膀上。
我眼睛名义上在电视上。
电视演到哪儿了,我说不上来。
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右肩:她头发的分量,她说话时传过来的震动,她嚼橘子时下巴极轻的动作,还有她呼吸的间隔,比刚坐下那会儿长了,匀了。
她蜷在沙发里的那条腿,家居裤的裤腿缩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
薄丝,近乎一层雾蒙在脚脖子上,踝骨清秀,在丝底下顶着。
拖鞋早让她蹭掉了,袜子底的丝蹭着沙发巾,窸窣一声。
我喉咙有点干。
我把这点干压下去,接着看电视。电视里那一家人终于吃上饭了。
一集演完,片尾曲起。
她的头从我肩膀上起来了。直腰的动作做了一半。
停了一下。
又靠回来。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我低着头,这回看清了她头顶的发旋。发旋那儿头发分着岔,发根一星半点的白,在灯下看比早上更清楚。
然后她真正直起来了,站起来,抻了抻家居服的下摆。
“行了,怪热的。”她说。
她往卫生间走。趿上拖鞋,走两步,弯腰把歪了的沙发巾拽平。卫生间门带上,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右肩膀上一小块,她头靠过的地方,热的。
电视里片尾曲还在唱。我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屋里静下来,就剩卫生间的水声。
…………
她从卫生间出来,脸上带着水汽,额前的碎发湿了几缕。
“睡了。”她说,“你也早点睡,明儿还得核酸。”
“行。”
她回主卧,门带上。没锁。
我也回了次卧,门带上。没锁。
按5月10号的规矩,家里谁睡觉都不许锁门,万一有个突发不适,方便照应。这规矩立下以来,谁也没真用上。
我躺下。右肩上那块热还没散干净,我侧了侧身,让那块贴着床。
手机亮了一下。大鹏。
〈人呢?掉线了?〉
我打了一行字:〈今天不玩了,困了〉。发出去,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墙那边,她屋里,床板响了一下,是她躺下的动静。跟着静了。
我闭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
墙那边的翻身。
先是翻,翻了两回,停。
后来不对了。
一种压着的动静,从喉咙底下出来的。听不清词,断断续续。床板很轻地响了一下。
又一下。
我睁开了眼。
…………
我说不好自己刚才睡着没有。
墙那边先是翻身,跟昨天后半夜一个动静,翻两回,停。我等了一会儿,以为今天也就这样了,眼皮刚要沉下去。
后来不对了。
压着的声音从墙那边过来。听不清词,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那种,断断续续,一句半句,又断。床板很轻地响了一下。又一下。
是挣动的动静。胳膊或者腿在床单上动,窸窣,窸窣,跟着床板又响。
我在黑暗里躺着听。
听了多久,说不上来。中间停过一次,全静下来,我以为过去了,刚要松这口气——
那边又起来了。
比刚才急。压着的声音里带了点调子,往上走,又断掉。
我从床上起来了。
脚踩到地板上,凉的。我在自己床边站了两秒,才往门口走。
客厅全黑。
窗帘缝里没有光,今晚阴天,对面楼的灯也灭得差不多了。
我摸着走。
茶几在黑暗里同一个位置,白天我擦了三遍的那张,我绕开它,腿离玻璃沿一拳远。
路线跟前天夜里一样。
拖鞋底蹭过地板,同一个音量,我放慢,它就更轻。
主卧门口。
门是带上的,没锁。
我屈起手指,在门板上碰了一下。没敲出声音,就碰了一下,指节挨着木头,又收回来。
我把手放上去,推开了。
门轴没响,这屋的门她上过油。
屋里比客厅更黑,厚窗帘拉着,一点缝没有。
她在床上的动静比隔墙听的近得多。
喘是乱的,压着,嗓子里滚着听不清的音节。
手和脚在床单上动,窸窣,窸窣。
我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没用,还是黑。
我凭着床头柜上那个小相框的方位摸过去。相框在哪儿我记得,一家三口那张,十几年前照的,我才到她腰。相框旁边是台灯。
到床头,我蹲下一点,手指找到台灯的开关,那个旋钮的形状。
我停了半拍。
嗓子有点干。
拧亮之前,我出了声。
“妈。”
台灯亮了。
暖黄色的一小圈,打亮床的范围。床外仍黑,大衣柜沉在黑里,门后的穿衣镜反出一点点黄。她整个人落进光里,背景沉在黑里。
亮的只有她。
灯一亮我先找她的脸。
脸色白里透红,像是汗捂的。眼睛睁着,里头还有惊,瞳仁定不住,飘。她眨了两下,魂回来一半。喘是急的,胸口跟着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