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站起来了,膝盖都顶直了,手撑上桌沿,图纸上的铅笔滚了半格。
我又坐下了。
这个起了一半又坐下的动作,我自己都听见了,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点声。
她没回头,她正往玄关去。
门开一道缝,消杀过的泡沫箱推进来,一股消毒水味儿先到的,冲鼻子。
志愿者话没超过三句,放下就走,脚步声顺着楼道远了,门上那个小盒咔哒一声,归了位。
她低头看箱子,直起腰。
“昨天不是没接龙东西吗。”
屋里静了一拍。
就这一拍,挂钟走得比平时响,秒针一下一下,冰箱在厨房嗡嗡地垫着底。
我数了两下挂钟,从餐桌边过去,蹲下去拆箱子,嘴上跟上了:
“没解封,馆子出不去了,不影响咱们搁家里吃顿好的。”
箱盖掀开,闷响一声。
一袋里脊躺在冰袋上,冰袋的凉气往上冒,扑在我手背上,底下压着两瓶啤酒,我手指碰到瓶身,两瓶碰出一点玻璃声。
她站旁边看着,看了一呼一吸的工夫。
“陈姐那儿弄的?”
“前两天就托她留的。”
她啧了一声:“瞎花钱。”手已经开始收拾了,把里脊拎起来掂了掂,隔着袋子按了按,“这块肉不赖,今儿就吃它。”
我从箱子底摸出那瓶白酒。她瞟见一眼:“那又是啥。”
“这个先存着,到时候真解封了,咱们庆祝用。最新?╒地★)址╗ Ltxsdz.€ǒm”
我拎着进了自己屋,塞进书桌底下的空档,纸箱往里推了推,挡住,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了一把。
她已经在厨房化肉了,水龙头哗哗的,里脊泡在冷水盆里,她嘴里念叨:“早知道有硬菜,中午就不吃面了。”
“中午那面也不亏,卧蛋了。”
“亏大了,白占一顿名额。”
我把两瓶啤酒塞进冰箱门格,立着,挨着小半板鸡蛋。
冰箱门关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两瓶,立得稳稳的,瓶身上的商标朝外。
冰箱门合上,门缝里的光最后漏出来一线,灭了。
里脊进了冷水盆里化着,冰碴子在水里咔咔地裂。
她挽袖子,袖子撸到小臂,说今儿锅包肉,谁也别拦着。
半个多月前饭桌上那句话,我点的菜。
锅包肉真要来了。
里脊化好了。
她捞出来攥干水,切肉片,刀起刀落,案板咚咚的,肉片厚薄匀,码在案板边上一排,粉白粉白的。
我在旁边看,她说看啥,学着点,下回你整。
“整就整,有啥难的。”
“难的在后头呢。”
腌肉,抓匀,搁一边喂着。
调糊我自告奋勇,淀粉倒进碗里,加水,手一抖水多了,糊稀得挂不住,肉片放进去滑溜溜的,拎起来直滴答,拎不出个壳。
“这淀粉不懂事儿。”我把碗端起来晃了晃,“一点儿不听话。”
她探头一看:“哎呀妈呀,你这调的是面汤啊。起开起开,看我来。”她把碗从我手里抽走,稀糊泼进水池,冲掉,碗在池沿上磕了磕,重新舀淀粉,一点点兑水,筷子搅,搅到拎起来挂线,线不断。
“看见没,这个劲儿。”
“看见了看见了,刘师傅手艺精湛。”
“贫吧你就。”
l形台面窄。
她在灶台前炸第一锅,油锅滋啦滋啦地翻着花,肉片下去,边上立马起一圈细泡。
我要取吊柜里的淀粉续糊,从她背后错身,她贴着灶台让出半尺,我的胳膊从她背后伸过去,她的胯往旁边让了让。
谁都没说话。
油锅里滋啦响,把这点没说话盖住了。
这半尺。
第二锅我炸,她站旁边递盘子。我手上占着面糊,喊她搭把手把火拧小,她探身拧火,胳膊擦过我的袖子,袖子上的布料蹭过去,沙沙的一下。
“火大了糊壳就老了。”她说,“复炸的时候再催。”
“懂,先定型后催脆。”
“哟,行啊,都会抢答了。”
糖醋汁是她调的,糖、醋、一点盐,拿筷子搅。筷子尖挑一点,她吹了一下,递到我嘴边:“尝尝,酸不酸。最新?╒地★)址╗ Ltxsdz.€ǒm”
我低头就着筷子尖嘬了一口,汁烫,酸先上来,甜跟在后头。“差点糖。”
她加了一勺糖,又挑一筷尖,吹了一下。这回我自己凑过去的。
出锅。
金黄的片子码在盘子里,冒尖,壳上的泡还在轻轻塌。
她拿筷子夹起一片,吹凉了搁嘴里,嚼到一半停了,“嗯”的尾音往上挑。
“行啊,比你爸强。”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乐了,摆摆手:“学我学全套了是吧。”
“好的不学。”
两个人就着灶台先吃了两片,烫得直哈气,哈气声在厨房里来来回回。她拿筷子敲我手背一下。
“慢点,没人抢。”
上桌。
锅包肉一盘码得冒尖,一个拌黄瓜,一个醋溜白菜,米饭两碗。
四把椅子常年用两把,对着坐,桌布上那两个位置磨出来的旧印子,一人一边。
她还是白天那身家居服,袖口因为做饭挽到小臂,腕子上沾着一点干了的糊,她坐下之前拿湿抹布擦了一把没擦掉,算了。
口红下午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了,豆沙色,刚才灶台前尝味儿,筷子尖上的汁蹭掉一点,嘴角还完整。
第一筷子她就把火候最好的那片夹进我碗里。
二十三年的动作,不用过脑子,壳金黄,边上挂着一点汁,汁滴在米饭上,洇开一小点。
我接住,咬了半口,酥脆的壳在牙上碎开,酸甜的汁烫舌头。
“咋样。”
“绝了。”
“那是。”
我嚼完,筷子伸进盘里,挑了片形状周正的,夹起来,吹了一下,递到她嘴边。
“妈,张嘴。”
她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筷尖上挂着的一滴汁滴回碗里,很轻的一声。
她眼睛从我脸上落到那片肉上,又抬回来,看着我。
愣了一拍,就那么一拍,电视里的人在说什么还在走,声儿显得远。
操。
操的是我自己。怎么真递过去了。递都递了。
她低头把那片肉吃了。
嚼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了,她先笑出来的,我跟着。她笑骂:“干啥呢你,整这出。”
“尝尝你儿子手艺,刚出锅的和凉俩味儿。”
她咽下去:“好吃。好吃还不行自己夹。”
话是这么说。
过了两个回合,她夹起一片,也吹了一下,递过来。
我张嘴接了。
壳是烫的,汁是烫的,她吹过的那一下没吹凉多少。
第三轮又是我。
第四轮是她。
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