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的咳声。
我冲进北屋,抓住她的肩膀。
赵小姐猛地挥手,将我推得撞上旁边的纸箱。
那股力气和我们第一次接吻时一模一样,可厨房里的热气、她贴在我嘴唇上的温度,以及后来无数个夜晚里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已经无法再替眼前的动作赋予相同的意义。
她不是在拒绝一次过于靠近的触碰。
她是在把某个想杀死她的人推开。
赵小姐挣扎了很久,最终跪倒在床边。她弓着身体,连续咳了几次,抓着喉咙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一圈青黑色的痕迹慢慢从她颈上浮了出来。
那不是需要靠近寻找的细孔,也不是会在一夜以后消退的浅红。
它从喉咙正面一直绕到颈后,深深陷进原本苍白的皮肤里,像一根仍然勒在那里、只是肉眼看不见的绳子。
赵小姐抬起头,再次看向床上的人。
“我那天也走到门口了。”她说。
“什么?”
“我想出去。”
她的手重新覆在颈上的勒痕上,没有继续说自己为什么没能出去。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
“九月十八日。”
“二〇一九年九月十八日。”
“那天是星期三。”
她说出这个日期时没有一点迟疑。
手机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通话。屏幕已经熄灭,我把它塞进口袋。赵小姐扶着门框站起来,从北屋里走到我面前。
“现在是哪一年?”
“二〇二六年。”
“二〇一九年到现在,隔了多久?”
“七年。”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七年。”
那两个字被她说得很慢,仿佛不是在计算时间,而是在尝试理解一种从未存在于她生活里的长度。
她又问:“房东还告诉了你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说只要门不开,等我睡醒以后,二〇二六就会重新变成手机里的年份。”她说,“对不对?”
“对。”
“我会记得今天发生过什么,却不会再觉得那些日期和我有关。”“他说会这样。”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变回去。”
“是。”
这一次,我没有再否认。
赵小姐看着我:“变回哪个我?”
我无法回答。
“是那个不知道自己活在哪一年,也不知道这间屋里有什么,却还会穿着你的衣服,睡在你旁边的我?”
“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我没有忘记你。”
她的声音很轻。
“我记得你搬进来的样子,记得你第一次替我吹头发,也记得厨房里的那个吻和下雨的晚上。门打开以后,这些事情都没有消失。”
“那你……”
“我只是现在知道了,你在每一次骗我时都很清醒。”
我说不出话。
“你说过会陪我打开这扇门。”赵小姐继续说,“可门真的要开的时候,你站在了我的对面。”
“我害怕你想起来以后,一切都会变。”
“我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她看了我很久,随后回头望向北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赵小姐立即阻止我:“别看。”
“里面没有你想找的那些东西。”她说。
“那里面是什么?”
赵小姐没有回答。
她只重新说了一遍:“别看里面。”
可那扇门在我的脑子里存在了太久,我想知道床边究竟有没有镜子,纸箱里究竟有没有照片;也想知道房东为什么害怕她看见这里,为什么一听说门已经打开,便让我立刻逃走。
更重要的是,我无法接受答案已经近在眼前,自己却仍要带着那些妄想离开。赵小姐越是不让我看,我越无法把目光移开。
我从她肩侧望进北屋。
床上躺着一具女人的尸体。
最初的一两秒,我没有理解自己看见了什么。
我只觉得床上还有一个人,她穿着一条已经褪色的睡裙,身体端正地陷在窄床中央。
长发铺过枕头边缘,双手交叠在腹部,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的姿势像是有人替她仔细整理过,又像她只是睡得太久,忘了应该醒来。
随后,我看见了她的皮肤。
那不是活人睡着时的白。
皮肤表面没有一点血色,像一层失去光泽的蜡,紧贴在完整却毫无生气的轮廓上。
屋里到处都是灰尘,睡裙的褶皱和发丝之间也积着一层薄灰,可她没有腐烂,没有塌陷,连嘴唇的形状都仍然清晰。
我不知道一具尸体在这种房间里放上七年应该变成什么样。
但绝不该是这样。
更不该保留着一张我如此熟悉的脸。
那眉峰细小的不对称,鼻梁侧面很浅的一点痕迹,闭着眼睛时睫毛投下的弧度,全都属于赵小姐。
睡裙领口下面露出半边锁骨,靠近左侧的位置有一颗颜色很淡的小痣。
我在雨夜吻过那里,也曾在亮着灯的晚上,把它和周围每一寸皮肤当成证物一样检查。
我曾想象那些照片会记录她身上转瞬即逝的红痕,想象细小的金属在皮肤上留下需要贴近才能辨认的孔洞。
真正留在她身上的痕迹,却根本不需要寻找。
尸体的颈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
那显然是绳子才能留下的伤。青黑色的痕迹陷进苍白皮肤,绕过整个喉咙,与站在北屋门口的赵小姐颈上刚刚浮出的那一圈分毫不差。
我看向站着的赵小姐,又看回床上。
两张完全相同的脸处在同一片光影中。
刚才还在剧烈咳嗽的赵小姐,此刻安静得过分。她的肩膀没有起伏,颈上的勒痕也没有随着呼吸移动。
我忽然想起那个雨夜。
想起空调停止送风以后,她贴在我胸前,身体温暖而柔软,我却听不见她的呼吸;也想起她身上的红痕总是消失得太快,仿佛那具身体从来留不住任何属于活人的伤口。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我的喘息声,急促、粗重,一声比一声难以控制。
吸进去的空气带着防潮剂和陈旧灰尘的味道,堵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干净。
赵小姐听见了,她慢慢转过头:“你怕我吗?”
我想说自己只是被尸体吓到了,想说我需要一点时间,也想说无论她是什么,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都是真的。
可这些话里面,每一句都有一部分是谎言。
“怕。”我最后说。
赵小姐看着我的眼睛。
“总算说了句真话。”
她朝我走了一步,抬起一只手。动作很慢,掌心朝向我,仿佛只是想确认我仍然站在那里。
那只手曾经摸过我的额头,抓过我的肩,也在床上与我十指相扣。它替我挽过袖口,碰过我手腕上的红痕,还曾牵着我走进卧室。
可此刻看着它靠近,我想到的却是床上那具尸体交叠在腹